苏维业按照王子云的吩咐,带着下属前往亚视,商量具体的细节。
半个小时后,苏维业驱车在亚视大楼的门口停了下来。
他对门卫表明来意后,就在门卫的带领下,来到亚视大楼十二层的会议室。
会议室是旧式的装修,长桌占了大半空间,墙上是亚视历年热门剧集的黑白剧照。
苏维业他们在会议室等待十分钟后,有三个人走进会议室。
为首的是广告部经理赵国雄,节目部副总监李建波。
还有个法务部的代表,姓陈,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袋。
几人握过手后,就各自落坐。
“苏先生。”
赵国雄先开了口,他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眯成缝:
“邱生吩咐了,要我们全力配合,不知道梦工厂方面,对合作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他话说得客气,但苏维业听得出话里头的试探。
他不动声色,只是将意向书放在桌上。
“赵经理客气,我们老板和邱生谈了个大方向,具体细节,自然要请在座的专业人士把把关。”
他停顿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初步拟好的一些想法,请各位过目。”
文件递过去,李建波先接了过去。他是节目部的老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独资制作公司?百分之七十广告分成?”
他抬头看苏维业,声音不大,却带着质疑:
“苏先生,这个条件,怕是有些不合规矩。”
苏维业早有准备,他不急着辩驳,只等对方把话说完。
谈判桌上,先开口解释的人,往往先露了底牌。
法务部的陈先生推了推眼镜,接过了话:
“苏先生,按我台拟定的计划,外部制作公司参与节目,广告分成最高不过五五。
我台提供播出平台、技术保障、宣传资源,这些都是成本。
百分之七十,这个比例,我们没有先例。”
“陈先生说得对。”
苏维业点点头,他初步试探后,已经大概掌握他们的底线,他笑着解释:
“邱生已经跟梦工厂达成意见,制作公司可以独资,版权也必须归我们所有,至于分成比例,可以谈。”
老板那天从半岛酒店回来,当晚就在电话里他谈了整整两个钟头。
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梦工厂不是来给亚视打工的。
“独资。”
李建波低声重复这个词,他知道邱已经答应梦工厂独资的请求,但是他不甘心,想尽量争取合资:
“苏先生,电视制作不是拍电影。
一档周播节目,从策划、录制、后期到播出,每个环节都要跟台里对接。
独资公司,人事、财务独立,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协调起来有多麻烦,你想过没有?”
这话说得在理,却也藏着软钉子。
苏维业听得出,对方是在质疑梦工厂的能力,你们做电影的,懂电视制作流程吗?
“李总监的顾虑,我们明白。”
“所以我才提出,合作初期,亚视可以派专人担任联络协调。
制作流程、技术标准,梦工厂会严格遵守亚视的播出要求。
“至于负责的问题。”
“节目做得好,收视上去,广告收入增加,亚视自然得益。
做得不好,亏损由梦工厂承担,亚视没有任何损失,这不是最稳妥的合作方式吗?”
他的话戳中了要害,让赵国雄的眼皮跳了跳。
广告部最看重的就是收入,稳赚不赔的生意,谁不心动?
但李建波的脸色却更难看了,节目部的人,最在意的不是钱,是权。
一个外部公司,独立制作节目,在黄金时段播出,等于在他地盘上划走了一块。
将来节目红了,功劳是谁的?出了问题,责任又是谁的?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只有冷气机发出的声音声。
谈判从上午九点谈到十一点,第一轮交锋,谁也没让步。
苏维业提出的七三分成,亚视方面咬死五五。
独资制作公司,李建波坚持必须亚视参股,至少占三成,理由是需要“深度绑定,共担风险”。
版权归属倒是松了口,同意节目版权归制作方,但亚视要拥有永久无偿播映权。
这些都是预料中的拉锯,苏维业不着急。
老板交代过,谈判可以拖上两三周。
休息时间,苏维业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一会。
窗外是广播道,对面就是无线电视城的大门,气派得多。
而亚视这栋楼旧了,墙面有些老化。
他想起老板说的话:“邱的根现在是有心求变,但他能调动多少资源,压得住多少反对声音,还要再看看。
我们给出的条件,是在帮他,也是在试他。”
邱的根虽然是亚视董事长,但他只掌握亚视百分之五十的股权。
直到1984年,即是明年,他才会在澳洲财团手中,收购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完成全资收购,全权掌控亚视。
所以目前的邱的根,只是董事长,也是大股东之一,没有完全掌控亚视,内部仍有反对的声音。
苏维业正想着事情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先生。”
赵国雄递过来一支烟,苏维业摆手谢绝他的好意。
他只好收回,随后给自己点上一支后,笑呵呵地说:
“李总监那人,脾气直,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苏维业不知道他的来意,所以回答得很客气:
“李总监是为台里考虑,应该的。”
“不瞒你说,台里现在难啊。
收视上不去,广告商越来越挑剔。
邱生压力大,我们下面的人也不好过。
你们梦工厂肯进来,是好事,但有些老臣子,思想转不过弯,总觉得外面的和尚不会念经。”
这话半是抱怨,半是试探。
苏维业听得出,赵国雄明着是对他交心,但暗地里都为台里争取更多利益。
“赵经理放心。”
“梦工厂是诚心合作,电视这行我们虽然新,但做内容的道理是相通的。
观众的眼睛最毒,好节目坏节目,他们一看就知。”
“那是,那是。”
“不过苏先生,七三分成,确实高了点。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广告部可以做主,第一年先按六四算,亚视六,你们四。
如果节目收视能稳定在二十点以上,第二年我们再谈调整。”
苏维业在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他这算盘打得精。
第一年用低分成压价,如果节目做不起来,亚视不亏。
做起来了,第二年再谈,主动权就在他们手里。
“赵经理的好意,我心领了。”
苏维业怎么可能同意这个做法,他强调:
“梦工厂独立投资制作,承担全部风险,要的不过是一个合理的回报。
七三分成,我觉得很合理。”
他特意强调了“合理”两个字。
赵国雄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但很快又恢复了圆滑:
“理解,理解,那我再跟上面争取争取。”
又寒暄了几句,赵国雄先回了会议室。
苏维业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在思考下午谈判的问题。
第二轮谈判,李建波直接抛出了杀手锏。
“苏先生,节目审核权,必须由亚视节目部掌握。”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原则问题。
亚视的播出平台,要对所有播出的内容负责。
如果节目内容有争议,或者不符合播出标准,我们有权要求修改,甚至拒绝播出。”
这是最关键的一条,苏维业来之前,老板反复叮嘱过:
审核权不能全放出去,否则对方随便找个理由卡你,节目就做不下去。
但也不能完全不让步,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播。
“李总监说得对,播出安全最重要。”
“不过,梦工厂制作的节目,在策划阶段就会提交详细方案,包括每期主题、内容框架、嘉宾人选。
亚视可以在方案阶段提出意见,我们充分沟通。
一旦方案通过,进入制作环节,我们希望亚视,能尊重梦工厂的专业判断,不要过度干预具体内容。”
“这不可能。”
李建波摆手拒绝,他不可能完全放手不管:
“录制现场的情况千变万化,方案是死的,节目是活的。
我们必须有全程监督和即时叫停的权力。”
话说到这个份上,气氛就有些僵了。
“不如这样,我们设定一个双重审核机制。
方案阶段,节目部审核,录制现场,节目部派监制在场。
有异议直接可以提出,但最终剪辑版本,由梦工厂定稿,播出前,节目部做最后把关。”
这个提议看似折中,实则还是把最终决定权留在了亚视手里。
苏维业沉默一会后,没有立刻答应。
“我需要请示老板。”
苏维业回到公司,向王子云详细汇报了今天谈判细节。
王子云坐在办公桌后,听完后,没有马上说话。
他拿起茶壶,给苏维业斟了杯茶后,才问他:
“李建波这个人,你怎么看?”
苏维业将茶杯握在手里,想了想后,才开口:
“他为人比较老派,看重规矩,维护部门的权威。
他对合作本身不反对,但不愿意放权。
邱生如果要强力推进,他未必敢硬顶,但暗地里的掣肘不会少。”
王子云点点头,继续问他:“邱的根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国雄私下跟我透风,说邱生明天上午会召开高层会议,专门讨论我们的合作。”
苏维业说出他的推断:“老板,我觉得李建波肯定会把事情闹大。”
“让他闹。”
“邱的根如果连这点事都压不住,那这个合作,我们需要重新考虑。”
“审核权这一条,底线是最终剪辑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现场可以派监制,但只能提建议,不能直接干预。
播出前的最后审核,亚视可以提修改意见,但必须有书面理由,而且只限于涉及法律、道德底线的硬伤。
艺术创作上的分歧,以我方为准。”
苏维业快速地记下老板的要求。
“至于分成比例。”
“但可以加一个阶梯条款,收视率超过二十五点,每多一点,亚视的分成增加一个百分点,封顶到三七开,他们七,我们三,让他们有个念想。”
王子云知道《百万富翁》最高一期的收视率为39点。
就是说,广告分成封顶也是增加一成半,以目前的谈判分成,亚视最多只是拿到四成半的广告收益。
苏维业点点头,老板这招高明,既守住了底线,又给了对方一个甜头,吊着他们。
“版权永久播映权可以给,但要限定次数,比如每年重播不超过两次。其他衍生权利,全部归我们。”
“明白。”
“还有。”
王子云走回桌前,笑着说:“你提醒亚视那边,无线那边不会坐着看戏。
如果我们谈崩了,这个消息传出去,无线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亚视连送上门的帮手都接不住,内部混乱,不堪一击,到时候,丢脸的可不是梦工厂。”
苏维业心中一动,老板这是攻心。
生意场上,有时候比的是谁更沉得住气。
“我知道怎么做了,老板。”
苏维业点点头,表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