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坐在对面双手撑著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吃。
他的眼神里带着好奇还有些止不住的柔软。
“好吃吗?”他问。
容灿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这次连汤带面。
她记得要轻轻吹气再吃下去。
胃里那种空荡的收缩感慢慢被填满,不舒服的感觉消失了。
“这是什么感觉?”她问。
“啊?”
“这里。”她指指胃,“不奇怪了。舒服。这是什么感觉?”
吴邪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
“饱了?”
“饱了。”容灿重复这个词。她像在品尝它的发音。
“所以饿是奇怪,饱是舒服。”
“也可以这么说,”吴邪挠挠头,“你连这个都要重新学啊?”
“嗯。”容灿继续吃面。“要学。”
吴邪不说话了。
他看着她把一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最后她用筷子尖把碗底最后一点葱花也拨进嘴里。
然后她放下碗乖乖的抬起头看着他,“还要。”她说。
“你还饿?”
“不奇怪了,但还想舒服。”
吴邪愣了两秒笑出声。“行,行,我再给你下一点。等著。”
他拿着空碗回厨房。
容灿听见他开火加水下面条,还有他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自言自语。“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二碗面端上来时,分量少了一些。
“慢点吃,别撑著了。”吴邪坐回对面。
“对了,你…你晚上睡楼上客房。被子枕头都是干净的,我刚晒过。
洗澡的话热水器我一会儿教你用,还有”
他一条一条数着。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忘了。
容灿一边吃面一边听。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蝉鸣停了,远处传来模糊的市井人声。
吴山居的老式玻璃窗映出室内暖黄的灯光,和灯光下两个人相对而坐的影子。
又一碗面见底。
容灿放下筷子,看着吴邪:“学完了。”
“什么学完了?”
“吃的。”她说,“下一个学什么?”
吴邪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清澈,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
没有躲闪或是羞涩,只有纯粹的专注。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下一个”他移开视线,声音轻下来。
“教你认钟表,得知道时间,明天我带你去买一个手机”
他话没说完。
容灿忽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凑近。
吴邪整个人僵住。
她的脸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发梢说不清像什么的极淡气息。
她的视线落在他唇上。
“吴邪。”她说。
“嗯?”
“你这里有东西。”
她伸出手,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唇边缘。
很小一点茶沫,应该是刚才不小心粘到的。
冰凉的指尖轻轻的一触即离。
吴邪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等他回过神时容灿已经直起身,神情依然平静。“擦掉了。”她说。
她看着吴邪红透的耳朵想了想,补充道:“谢谢你的面。很好吃。”
吴邪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
“不客气。”他说。声音有点哑。
吴邪从屋里翻出一个老式座钟。
玻璃罩面木壳子,钟摆沉甸甸地晃。
他把它搬到茶几上,指针指著五点四十七分。
“这是钟。”他说,“看这两根针。短的叫时针,长的叫分针。”
容灿凑近看。
玻璃罩面映出她放大的眼睛。
她的视线跟着秒针走,咔,咔,咔,一格一格跳。
“它一直在动。”她说。
“对,时间在走。”吴邪蹲在她旁边,手指隔着玻璃点。
“现在是五点四十九分。等这根短的针指到六,长的针指到最上面,就是六点整。”
容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时间是什么。”
吴邪被问住了。
“时间就是就是”他卡壳,抓了抓头发。
“就是我们现在在过的这个东西。你看,天亮了又黑了,肚子饿了又饱了,这些都是时间。”
容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钟。
“它在走。”她说,“我没在走。”
“你也在走!”吴邪失笑,“你在呼吸,在眨眼,这些也是时间在走。”
容灿眨了一下眼,很慢。
然后她又眨了一下,快了些。
“不一样。”她说,“钟走得一样,我走得不一样。”
吴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系统239在容灿脑子里小小声:
【宿主,你这个问题问到哲学层面了吴邪只是个刚毕业的男大学生啊喂!】
但吴邪愣了几秒后,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钟走得一样,人走得不一样。”
“所以人才要看钟,得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他指著钟面:
“比如,等这根短的针指到七我就该做晚饭了。
指到九,你就该睡觉了。
指到十二就是半夜,大家都睡了。”
容灿盯着指针。
“为什么要睡觉。”
“因为人会累。”
“什么是累。”
吴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忽然伸手轻轻按在容灿头顶。
“就是像现在这样。”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问了太多问题,脑子转不动了想休息了。这就是累。”
他的手掌很暖。
容灿没动。
她感受着那份温度觉得心脏有点不舒服,又有点舒服?
“懂了?”吴邪问。
“嗯。”她说,“累了要睡觉,看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睡。”
“对。”
吴邪收回手。
指尖离开她发丝的瞬间,他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容灿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
座钟旁博古架第二层,一个青花小瓷瓶的后面露出半本旧书的书脊。
书脊上印着两个字。
《葬经》
她的视线钉在那里。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她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伸手去够那本书,手指碰到书脊的瞬间极其强烈的熟悉感冲上来。
冰冷。潮湿。泥土的味道。
还有血。
“诶?”吴邪跟过来,“你对这个感兴趣?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讲风水的,有点晦涩”
容灿已经把书抽出来了。
很薄。
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褪色发白。她翻开第一页。
蝇头小楷,竖排印刷。
“葬者,乘生气也。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在默念。
吴邪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刚才那个连吹气都要教的女孩此刻盯着那些艰涩的古文,眼神沉静得像换了个人。
“你能看懂?”他试探著问。
容灿没回答。
她的手指抚过书页。
纸张很脆,边缘也有些破损。
当她的指尖划过插画里一幅简陋的山水地势图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瞳孔微微收缩。
“这里。”她指著图上一个标记,“不对。”
“什么不对?”
“水口的位置。”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么开,会聚阴,应该往左偏三分借巽风引流才对。”
吴邪愣住了。
他凑过去看那图。
很普通的山水画,他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你怎么知道这些?”
容灿抬起头。
眼神里的沉静褪去,又变回那种空茫的困惑。
“我不知道。”她说,“但就是知道。”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动作很轻。
然后她转身看着吴邪:“我累了。”
“啊?”
“钟。”她指指座钟,“短针还没到七,但我觉得我累了。”
吴邪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的确浮起一层浅浅的疲惫,掩盖不住的。
“那我带你去客房。”他说,“洗澡什么的,明天再教。”
他领她上楼。
木楼梯吱呀作响。
二楼走廊很短,只有两个房间。
吴邪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窗户开着,晚风带进一点街市的喧闹。
“被子枕头都是干净的。”吴邪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放在床上,“这个是干净的你可能不会穿。明天我再教你。”
容灿走到床边摸了摸被子。
棉布的被罩洗得发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睡吧。”吴邪说,“我就在隔壁。
有事就敲门或者喊我,我听得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容灿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睡衣,浅蓝色的格子,衣服对她来说有点大。
“那个”吴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晚安。”
容灿抬头。
“晚安是什么。”
“就是祝你睡得好。”
“哦。”她点头,“那晚安,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