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神经内科主任办公室,脑部ct片被固定在灯箱上。林峰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影像,即使没有医学背景,也能看出左侧颞叶区域有一小块不自然的阴影。
“这是陈旧性挫伤,”神经内科主任孙医生用笔尖轻点着那片阴影,“时间大约在八到十年前。挫伤面积不大,但位置很关键——左侧颞叶与边缘系统相邻,这里负责记忆整合和情绪调节。”
“外力造成的?”
“几乎可以确定。”孙医生切换另一张图像,“你看这里,颅骨内板有轻微的增生反应,这是骨骼修复的痕迹。当时应该是钝器击打或者严重撞击导致的脑挫伤,伴有轻微颅骨骨折。”
林峰想起李薇手腕上被手串遮盖的旧疤,背部的伤痕,还有那些奇怪形状的淤青。如果她十年前头部就受过重伤,那这些伤害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这种损伤会造成什么影响?”
“因人而异。”孙医生坐回椅子上,“常见症状包括短期记忆力减退、情绪不稳定、容易焦虑或抑郁。在极端情况下,如果创伤足够严重,可能会导致解离性障碍。”
“解离性障碍具体指什么?”
“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当人遭受无法承受的创伤时,意识会从身体体验中分离出来,产生失忆、人格改变、现实感丧失等症状。”孙医生顿了顿,“通俗地说,就是‘魂不守舍’,或者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出现多重人格。”
林峰的心沉了一下:“李薇可能有多重人格?”
“不一定,需要详细的精神评估。但从她头部损伤的时间和位置看,存在解离性症状的可能性是有的。”孙医生翻看病历,“另外,icu的护士报告,李薇在昏迷中经常说梦话,内容重复且碎片化,这也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
“她说些什么?”
孙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护士记录的呓语片段:
“爸爸不要”
“我错了我会听话”
“脏洗不干净”
“阿俊对不起”
最后一行字引起了林峰的注意:“‘不是我是他’护士说这句话她重复了三次,但每次说到‘他’就停住了,好像说不下去或者不敢说。兰兰文茓 追最薪章踕”
林峰盯着那些字句。这些梦话像散落的拼图,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黑暗的真相。
“孙医生,如果一个人在解离状态下,会做自己平时不会做的事吗?比如暴力行为?”
“理论上有可能。解离状态下,人的行为可能不受正常意识控制,甚至可能表现出与平时截然相反的性格特征。”孙医生谨慎地说,“但这种情况非常罕见,而且需要极其强烈的创伤作为诱因。”
离开神经内科,林峰直接去了物证室。
技术科的老赵正在分析那枚珍珠耳钉。显微镜下,耳钉的银质托架边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珍珠表面也有磨损。
“耳钉是真的珍珠,但品质一般,市场价一两百块。”老赵指着显微镜图像,“你看这些划痕,集中在耳针弯曲的部位,说明是被用力拉扯造成的。耳针弯曲的角度也很奇怪——通常耳钉被扯掉,耳针会朝一个方向弯;但这个耳针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弯折过。”
“什么意思?”
“可能被扯掉不止一次。”老赵拿起耳钉,比划着,“第一次被扯掉,耳针朝这个方向弯;后来有人试图把它掰直,又朝反方向弯。但第二次没有完全掰直,所以留下这种不自然的折痕。”
林峰接过耳钉,对着光仔细看。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晕彩,很普通,但就像张俊说的,这是李薇母亲的遗物。为什么会被扯下来?为什么只有一只?为什么张俊要紧紧攥着它?
“上面的dna提取出来了吗?”
“提取了,但混合了至少两个人的dna。主要成分是张俊的,因为他的手部伤口有大量出血,耳钉被血浸透了。但底层还有一些表皮细胞,正在分离比对。”
“需要多久?”
“最快明天上午。”老赵看了看时间,“对了,李建国卧室的那些偷拍照片,技术处理有了新发现。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
他把林峰带到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李薇背部的伤痕特写,技术人员用增强软件处理后,伤痕的细节更加清晰。
“你看这里的淤青,”老赵放大图像,“边缘有明显的指印轮廓。我们做了三维建模,推断了施力者的手部特征。”
屏幕上出现一只虚拟手的模型,覆盖在伤痕上。手指的轮廓基本吻合,但指甲部分的形状很特别——不是正常的圆弧形,而是方形的,边缘锐利。
“这种指甲形状很少见,除非是特意修剪,或者”老赵停顿了一下,“或者戴了某种保护套。比如,长期从事精细手工的人,为了防止指甲受损,会戴橡胶指套。”
林峰想起李建国是机械厂退休工人。机械工有时会戴手指护套,保护指甲不被金属划伤。
“能确定是李建国的手吗?”
“需要他的手部照片做比对,但遗体已经火化了。”老赵摇头,“不过我们从李建国的遗物里找到了一副旧手套,上面有磨损痕迹,指尖部分的磨损形态和这种方形指甲轮廓很匹配。”
证据链正在一点点闭合。偷拍照片、伤痕记录、特殊的手部特征、药物控制李建国对女儿长期性侵虐待的事实已经基本确凿。
但杀人的是谁?是张俊,还是另有其人?
林峰回到办公室时,周海涛正在接电话。挂断后,他的表情很严肃。
“两个消息。第一,赵志强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dna比对出来了。不是李建国的,也不是张俊的,而是一个新的人——王建军。”
“301的王建军?”林峰愣住了。
“对。我们已经派人去传唤他了。”周海涛说,“第二,李薇醒了。主治医生说,她能进行简单的交流,但声音很弱,而且情绪很不稳定。”
重症监护室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昏暗。李薇半躺在床上,脖子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像纸一样白。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盯着天花板某处,嘴唇微微颤动。
林峰轻轻走到床边:“李薇,我是市公安局的林峰。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李薇的眼珠缓慢转动,视线落在林峰脸上。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感觉怎么样?”林峰把椅子拉近些,声音放得很轻。
李薇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声:“疼”
“哪里疼?”
“脖子头疼”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很吃力。
护士小声告诉林峰:“她声带受损,不能多说话。你有什么问题尽量简短。”
林峰点点头,重新看向李薇:“李薇,你还记得昨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吗?”
李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她摇头,动作很轻微,但很肯定。
“不记得了?”
“不记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爸爸爸爸”
“你爸爸怎么了?”
“爸爸在床上”李薇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血好多血”
“是谁做的?”
李薇剧烈地摇头,呼吸急促起来:“不知道不知道”
监护仪发出警报,护士赶紧上前检查。李薇的情绪开始失控,她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呜咽。
“不要不要过来爸爸不要”
林峰退后几步,给护士让出空间。他看着病床上那个颤抖的身影,想起了孙医生的话——解离性症状,创伤后应激障碍。
等李薇稍微平静下来,林峰换了个问题:“李薇,你认识赵志强吗?”
李薇睁开眼睛,眼神迷茫:“谁?”
“赵志强。四十多岁,短发,脸上有疤。”
李薇想了很久,缓缓摇头。
“你丈夫张俊,你记得他昨天在哪儿吗?”
提到张俊,李薇的眼神有了一些变化。那是一种混合了爱、愧疚和恐惧的复杂情绪。
“阿俊在店里”
“他有没有回家?”
李薇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好像回来了又好像没有”
记忆是碎片化的、不确定的。林峰不确定这是因为创伤导致的失忆,还是她在刻意隐瞒。
“李薇,”他拿出那枚珍珠耳钉的证物袋,“你认识这个吗?”
看到耳钉的瞬间,李薇的表情凝固了。她的眼睛瞪大,呼吸再次急促,双手开始颤抖。
“这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妈妈的”
“它怎么会在张俊手里?”
李薇摇头,眼泪又流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平时放在哪里?”
“首饰盒最下面”李薇喘着气,“从来不戴不敢戴”
“为什么不敢戴?”
李薇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拒绝再交流。
护士对林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该离开了。
走出icu,林峰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李薇的反应很奇怪——看到耳钉时的恐惧,提到张俊时的愧疚,对事件的记忆模糊。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她知道一些事,但无法或不敢说出来。
或者说,她的意识不允许她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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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警局时,王建军已经被带到询问室。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色惨白,双手不停地搓着膝盖,额头上全是冷汗。
“王建军,知道为什么找你吗?”周海涛坐在他对面,语气严肃。
“不不知道。”
“赵志强你认识吗?”
王建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不不认识。”
“你的dna出现在赵志强的指甲缝里。”周海涛把检测报告推到他面前,“解释一下。”
王建军盯着报告,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
“昨天我们问你,你说案发时一直在家看电视。但赵志强死在案发前一天晚上,你的dna出现在他身上。说明你撒谎了。”林峰走进来,关上门,“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王建军粗重的呼吸声。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