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灯光在深夜依然雪亮。林峰站在小刘身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和解析进度条。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电脑散热器混合的微焦气味,以及一种压抑的紧绷感。
“林队,李国富那辆货车行车记录仪的云端数据恢复了一部分,但关键时段的本地存储数据被物理清除了,手法很老练,像是懂行的人干的。”小刘敲击着键盘,调出几张地图轨迹截图,“不过,我们整合了云端备份和基站模糊定位,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规律。”
屏幕上显示的是案发前一周,李国富货车的行车热力图。代表车辆停留或缓行的黄色、红色区域,大部分集中在物流园、高速服务区等正常节点。但有几个异常的红点,格外刺眼。
“这里,案发前第六天,深夜十一点到十二点半,他的车在距离砖厂不到三公里的一个废弃加油站附近,停留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云端记录显示发动机怠速,但gps定位一直没动。”小刘放大那片区域,“还有这里,案发前第三天下午,他的车在河沟上游五公里左右的一个路边荒地,也有四十分钟的异常停顿。”
“能确定当时驾驶室有人吗?或者他在做什么?”林峰紧盯着屏幕。
“记录仪前置摄像头被拔了,没有影像。但根据车辆电瓶电压的微小波动,可以推断当时车内的电器(比如灯、空调、收音机)可能间歇性使用,不像完全没人的状态。”小刘切换画面,“最重要的是,案发前一天晚上,他的行车轨迹显示,他在从邻县返回的途中,刻意绕了一段远路,经过了……惠民超市附近的那条省道,时间大概在晚上九点半左右,与他妻子认出的那张小票时间高度吻合。之后,他的车才开往南郊物流园方向。”
踩点。这几乎是确凿无疑的踩点行为。李国富在案发前多次前往现场附近,熟悉环境,选择地点,甚至可能在模拟或演练。
“这些数据,加上赵晓梅的证词,以及李国富脆弱的不在场证明和消失行为,足够将他列为重大嫌疑人了。”小吴在一旁说道。
林峰没有立刻表态。证据链在动机和预备行为上正在收紧,但最关键的实行环节——证明他案发当晚离开物流园并出现在河沟——仍然缺失。那个二十三秒的电话,声音无法精确比对;物流园后门小路的痕迹,早已被连日的人车通行破坏;他们甚至找不到任何目击者,看见李国富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从物流园到河沟的沿途。
“申请对李国富的正式布控和协查通报,以涉嫌故意杀人罪。”林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但不容置疑的坚决,“重点排查他的社会关系网,尤其是货运圈里可能为他提供帮助或藏匿地点的人。他跑不远,也未必想跑远。”
就在这时,林峰的手机响了,是派去张家庄继续走访的同事老陈。
“林队,张建军的妻子李秀兰,刚才主动来村委找我们,说是有重要情况反映。”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些嘈杂,“她说……她之前隐瞒了一些事,因为害怕。但现在越想越不对。”
“我马上过来。”林峰精神一振。李秀兰的突破,或许能带来新的线索。
再次见到李秀兰,她的状态比之前更加糟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布满泪痕,手指神经质地绞着一块手帕。
“警察同志……我……我对不起建军……”她一开口就泣不成声,“我上次没敢说全……建军他……他死之前那几天,特别不对劲,老是心神不宁的,接电话也躲着我。我逼问他,他才说……说有人勒索他。”
“勒索?”林峰眼神一凛,“说清楚,怎么勒索?勒索什么?”
“他说……有人给他发短信,问他要钱,不然就把他那些……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抖出来。”李秀兰哭着说,“我问他是啥事,他死活不说,就说‘反正不是好事’。他好像很怕,但又很生气,说‘老子也不是吓大的’。我让他报警,他不肯,说丢不起那人。”
“短信呢?你还留着吗?或者记得内容、电话号码吗?”
“我……我偷看过他手机一次,就看了最近那条。”李秀兰回忆着,“大概内容是‘最后一次机会,三万,老地方,今晚十一点,过时不候,后果自负’。发信人是个很奇怪的号码,一大串数字,不像正常手机号。那条短信,我看完没多久,好像就被他删了……对了,就是那天晚上!他接到电话出去,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她激动起来。
“那条短信,大概是哪天收到的?”
“就是……就是他出事那天白天!下午!”李秀兰肯定地说。
勒索短信!时间点如此巧合,就在张建军被杀当晚!这完全是一个新的、爆炸性的方向。如果存在一个勒索者,那么此人的作案动机同样强烈——可能是敲诈不成,杀人灭口。
“那个‘老地方’,张建军有没有提过可能是哪里?”林峰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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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兰茫然地摇头:“他没说……但以前他要是跟人谈事不想在家,有时候会去……去砖厂那边,或者河堤上,人少。”
砖厂!又是砖厂!
“除了短信,他还有没有提到这个勒索他的人,可能是谁?或者,他最近得罪了什么人,抓住了他什么把柄?”林峰紧紧盯着李秀兰。
李秀兰的眼神闪躲起来,嘴唇嗫嚅着:“我……我不知道……他外面的事,很多都不跟我说……可能就是生意上的仇家,或者……或者是他那些……那些不检点的事,被人抓住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羞愤。
林峰立刻安排技术科,尝试通过通信运营商恢复张建军手机在案发当天的全部短信记录(包括已删除的)。同时,对那个“一大串数字”的号码进行追踪。
初步调查结果很快出来:那是一个通过网络虚拟号码服务生成的临时号码,无法追溯真实机主。该号码只在案发当天下午激活,给张建军发送了那条勒索短信,随后在当晚十一点左右(正是张建军接听神秘电话并出门的时间段)再次有短暂的数据连接(可能用于接收回复或确认位置),之后便永久失效。服务器位于境外,追查难度极大。
这条线索,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案情陡然复杂。它太“专业”了,太像是有预谋的犯罪,反而冲淡了李国富那种基于情感爆发的作案嫌疑。勒索、虚拟号码、精准的时机……这需要一定的反侦查意识和技术手段,是一个沉默寡言、常年跑车的大货司机能轻易做到的吗?
但反过来想,如果李国富蓄谋已久,他完全可以通过网络了解甚至购买这种服务。关键在于,他是否有这样的知识和渠道。
调查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和方向性的困惑。勒索短信的出现,无疑给李国富的辩护(如果他被抓到)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替罪羊”方向。而李国富的消失,也让警方无法当面质询。
协查通报已经发出,李国富的照片和车辆信息被分发到邻近市县的车站、码头、交通要道检查站以及各大物流园区。然而,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可靠的目击报告。那辆红色东风货车和李国富本人,仿佛从人间蒸发。
林峰没有盲目扩大搜索范围。他重新审视所有信息,将勒索短信这条新线索,放在李国富的整体行为模式中审视。
“假设勒索短信是李国富伪造的,”他在案情分析会上对队员们说,“目的是什么?混淆侦查方向,嫁祸给一个不存在的‘勒索者’。这说明他的计划相当周密,预谋性极强。那么,他之前那些踩点行为、清除记录的行为,就都说得通了。他不仅想杀人,还想制造一个完美的‘神秘凶手’脱身。”
“反之,如果勒索短信是真的,”小吴提出疑问,“那就意味着存在另一个有强烈动机的凶手。李国富的消失,会不会是因为他也察觉到了危险,或者……他根本就是被这个勒索者陷害的?毕竟,他有动机,也出现在现场附近过,是完美的替罪羊。”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都合理,但指向完全不同的真相。
“两条线都不能放。”林峰最终决定,“一组人,继续深挖李国富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网络活动记录,查他是否接触过虚拟号码服务,是否有异常资金流动或购买过特殊物品(如可能用于勒颈的细绳、手套等)。另一组人,沿着勒索短信的线索,查张建军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谁能抓住把柄并用来勒索他。同时,对砖厂及河沟区域进行第三次地毯式勘查,寻找可能被遗漏的、与勒索或李国富都无关的第三类痕迹。”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林峰独自站在白板前,目光在李国富的名字和张建军的名字之间来回移动。一条虚线连接着他们,上面写着“连襟、背叛、羞辱、杀机”。另一条虚线从张建军延伸出去,指向一个巨大的问号,上面写着“勒索者?秘密?”
两张面孔在他脑海中重叠。一张是李国富沉默而沉重的脸,眼里是积压的怒火和绝望;另一张是张建军可能带着惊慌和恼怒的脸,盯着手机上的勒索信息。
是谁,在黑暗中拨通了那个二十三秒的电话?
是谁,用虚拟号码发出了死亡的邀请?
又是谁,最终将张建军按进了冰冷的河沟?
李国富的消失,不是终结,而是将这场暗夜里的角逐,推向了更深处。他逃向的,不仅仅是法律的追捕,更是他自己内心那片早已无法承载的、黑暗的荒野。
而林峰知道,要找到他,或者找到真相,或许需要先踏入那片荒野,去理解那绝望的重量,以及那重量最终压垮人性堤坝时,所爆发出的、毁灭一切的力量。追捕一个肉体逃犯固然艰难,但追踪一个灵魂的陨落轨迹,更需要穿透层层迷雾,直视那最不堪的黑暗。
夜还很长。狩猎,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猎物已经警觉,并且布下了迷阵。猎手需要更敏锐的嗅觉,更沉的耐心,以及,一点点运气,去捕捉那必然存在的、细微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