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赵晓梅,林峰决定不在派出所,也不在李国富家。过于正式或过于私密的环境都可能让她更加封闭。他选择了村委会的一间闲置办公室,相对中立,又带着点半官方的压力。
赵晓梅被村长叫来时,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几天都没睡好。她穿着普通的家居服,手指紧紧揪着衣角,目光低垂,不敢与林峰对视。
“晓梅同志,请坐。”林峰语气平和,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小吴坐在侧方负责记录,林峰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斜对面,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太有压迫感,也不显疏远。
“警察同志……找我还有什么事吗?我知道的,上次都说了。”赵晓梅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别紧张,就是再了解一些情况,也许有些细节你上次没想到,但对破案有帮助。”林峰放缓语速,“你和李国富,结婚有十年了吧?”
赵晓梅点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十年,不容易。国富常年在外跑车,家里家外都是你一个人操持,还得带孩子,很辛苦吧?”林峰的话听起来像是拉家常。
赵晓梅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我……我还好……国富他才辛苦……”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相互体谅,相互信任。”林峰观察着她的反应,“你们感情怎么样?最近半年,有没有闹过矛盾?”
赵晓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用力摇头,头发散乱地遮住半边脸:“没有……我们挺好的……”
“挺好的?”林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力度,“那几个月前,为什么半夜吵得那么厉害,把邻居都惊动了?孩子都画下来了,妈妈在哭,窗外有黑影,爸爸的卡车在远处。”
赵晓梅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小朵……小朵她画了什么?她……她还小,她不懂,乱画的!”
“孩子不懂,但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会假。”林峰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儿童画的照片,轻轻推到赵晓梅面前,“‘爸爸回来了,妈妈哭了,坏人走了’。晓梅同志,这个‘坏人’,是谁?”
赵晓梅盯着照片,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突然掉进了冰窟。她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不是……不是那样的……求求你们……别问了……”
“我们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李国富,更是为了给张建军一个真相。”林峰的语气严肃起来,“隐瞒解决不了问题。那次争吵,是不是跟张建军有关?”
听到“张建军”三个字,赵晓梅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抽气。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峰,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羞耻和深切的恐惧。
长时间的沉默。办公室里只有赵晓梅粗重的呼吸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鸡鸣狗吠。
终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声音破碎不堪:“我……我说……我都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赵晓梅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个关于背叛、隐忍和最终爆发的故事。故事的前半部分,与林峰之前的推测吻合:大约一年前,李国富因一次长途去了南方,时间比预计长。赵晓梅独自在家,李国富那个同为司机的朋友(姓孙)时常以“帮嫂子干活”为名过来,送点东西,修修补补。一来二去,逾越了界限。仅仅一次。但被提前回来的李国富撞破。激烈的冲突,李国富要离婚,赵晓梅跪地哀求,以死相逼,提到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女儿。李国富最终选择了沉默和原谅,但信任已碎。他让赵晓梅发誓断绝关系,并在家待了整整一个月,直到不得不再次出车赚钱。
“那次吵架……就是国富发现的时候。”赵晓梅哭得几乎脱水,“他像变了一个人……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他砸了很多东西,但他没打我……他就是……就是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宁愿他打死我……”
“后来呢?你说‘再也不会了’,他也原谅了。为什么几个月前,又吵了一次?而且根据你女儿的画,那次似乎有‘坏人’,而且你丈夫的卡车在‘远处’,意味着他当时可能并不在家?那个‘坏人’是谁?”林峰追问,心跳微微加速。关键的部分要来了。
赵晓梅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次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
“是……是……”她闭上眼睛,泪水滚滚而下,“是……建军……张建军。”
尽管有所预感,亲耳听到这个名字,林峰还是感到一阵寒意。连襟。
“说清楚。”林峰的声音沉了下来。
“国富那次原谅我之后……出去跑车更拼了,回来得更少。建军……建军他有时候来家里,说是帮忙,送点东西……开始还挺正常,后来……后来他就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动手动脚……我骂过他,躲着他,可他……他是我姐夫,又是国富的连襟,我怕闹大了,国富知道了更受不了,也怕村里人笑话……我就忍着,尽量不跟他单独待着……”赵晓梅痛苦地蜷缩起来。
“然后呢?他做了什么?”林峰追问道,语气不容回避。
“大概……大概四个多月前,有一次,国富出车好几天了。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院墙有动静……我吓醒了,拿起手机想打电话,就看到建军……他翻墙进来了!”赵晓梅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屈辱,“他喝了酒,满嘴胡话,扑过来……我拼命反抗,抓他,咬他……小朵被吵醒了,在里屋哭……他好像有点醒了,也可能是怕了,就从大门跑了……我抱着小朵哭了一夜……”
“这件事,你告诉李国富了吗?”
赵晓梅绝望地摇头:“我不敢……我怕……我怕国富会杀人!他上次知道孙的事,就已经……如果知道是建军,是他姐夫……我不敢想……而且建军后来给我打电话,威胁我,说如果我告诉国富,他就反咬我一口,说是我勾引他,让我在村里没法做人……他还说,国富常年不在,我肯定守不住,不如跟他……我快疯了……”她再次痛哭失声。
“所以,李国富一直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最近?”林峰需要确认这一点。
“他……他可能后来察觉了。”赵晓梅抽噎着,“有一次他回来,小朵说漏了嘴,说‘舅舅晚上来玩’。国富脸色当时就变了,逼问我。我死活不敢承认,只说是孩子做梦看错了……但他肯定怀疑了。后来,他去找过建军,两人吵得很厉害,国富让建军当众给他下跪道歉,建军不肯,躲出去了……再后来……就出事了。”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
至此,李国富的作案动机已经清晰无比:长期辛勤养家却遭遇妻子首次背叛,勉强原谅后,伤口未愈,又遭到至亲(姐夫)的再次、更恶劣的背叛和侮辱。尊严被彻底践踏,在乡村熟人社会的目光下沦为笑柄,积压的愤怒和屈辱达到了顶点。
但动机不等于证据。
“今天我们先谈到这。”林峰示意小吴给赵晓梅倒杯水,“我们需要对你家进行依法搜查,这是搜查令。希望你配合。”
赵晓梅木然地点了点头,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李国富的家是典型的农村自建房,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透着一股冷清,缺乏烟火气。搜查的重点是他的个人物品和那辆停在院子角落的红色东风货车。
在货车的驾驶室里,技术员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座位底下,工具箱,卧铺的缝隙。最终,在副驾驶座位下一个不起眼的、用胶带粘住的夹层里,发现了东西。
一个白色的、巴掌大的塑料药盒,里面还有七八片药片。药盒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但药片本身特征明显。
几张被撕碎后又仔细粘合起来的超市购物小票,皱巴巴的。小票显示的是“惠民超市”(县里的一家连锁超市),购买物品是矿泉水、面包、火腿肠,付款时间:案发前三天的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而“惠民超市”距离案发的河沟区域,只有不到五公里。
在工具箱最底层,还发现了一双洗得发白、但鞋底纹路清晰的深蓝色工装劳保鞋,尺码43。鞋底缝隙里残留着少量已经干涸的泥渍。
林峰立刻联系法证,将药片送去化验,泥渍与河沟边的泥土进行比对,超市小票作为潜在的行动轨迹证据。
搜查继续进行。在李国富和赵晓梅的卧室,林峰在床头柜抽屉深处,发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日记,而是杂乱的数字(可能是行车记录、油耗计算)、一些地名,以及几页上,用极其潦草、几乎力透纸背的笔迹,反复写着一句话:“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信任就像镜子,碎了就碎了。”“没意思。真没意思。”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但纸张有许多被指甲用力抠过的痕迹,甚至有几处被戳破了。
没有直接的犯罪计划,却充满了绝望、压抑和濒临崩溃的情绪。
搜查接近尾声时,赵晓梅蜷缩在堂屋的椅子上,眼神空洞。林峰走到她面前,拿出那个药盒:“这个,你认识吗?”
赵晓梅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这是安眠药。我的。我有时候睡不好,医生开的。怎么在车上?”
“你的安眠药,为什么会在李国富的车里,还藏在那么隐蔽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是他拿的?有时候我睡不着,他会帮我拿药倒水……也许顺手放车上了?”赵晓梅的解释苍白无力。
但林峰心里却是一动。安眠药……如果李国富真的计划作案,他拿走妻子的安眠药,是想用在谁身上?张建军?还是他自己,为了在长途驾驶后保持清醒去作案?
更重要的是,赵晓梅承认药是她的,处方也是她的。这至少证明药盒本身来源的合理性,降低了其作为直接证据的力度。李国富完全可以辩称是帮妻子拿药,或者自己偶尔失眠服用。
超市小票需要核实监控,看是否是李国富本人购物。鞋底的泥渍比对需要时间。笔记本上的字迹可以作为心理状态的佐证,但无法定罪。
他们掌握了一些拼图碎片,看到了一个充满痛苦、背叛和愤怒的故事轮廓,但距离拼出完整的“李国富杀人”图景,还缺少最核心、最直接的一环:证明李国富在案发时间出现在案发现场,并与张建军发生接触的证据。
那个被删除的二十三秒电话,声音模糊,难以辨认。
李国富有作案时间和动机,但物流园的监控漏洞只能证明他“可能”离开,无法证明他“确实”离开并去了河沟。
案子似乎走到了一个瓶颈:你知道凶手很可能就是他,你也理解了他为什么这么做,但你无法在法律上证明。
离开李国富家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村庄染成一片血色。林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沉默的房子,它像一个巨大的、装满秘密和痛苦的盒子,而钥匙,或许已经随着李国富的消失,被他带走了。
“林队,”小吴低声说,“接下来怎么办?发通缉令吗?可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能申请全国通缉,只能算重大嫌疑,协查通报的力度有限。”
林峰望着天边沉落的日头,缓缓道:“证据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李国富跑了,但他跑得了人,跑不了他走过的路,说过的话,接触过的人。他计划得再周密,也总有疏漏。那个超市,那条从物流园通往河沟的小路,他可能搭过的车,甚至他可能倾诉过的某个陌生人……都是线索。”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而且,他心里压着那么多事,逃亡的路上,未必就真的轻松。一个被愤怒和绝望驱使杀人的人,和精心策划冷血谋杀的人,是不同的。前者,更容易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留下痕迹。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走过的路,再细细地走一遍,把他可能接触的人,再细细地问一遍。”
黑夜即将降临,但对于林峰来说,真正的追踪,或许才刚刚开始。猎物已经受惊逃窜,留下的踪迹,将会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