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天还没完全亮透。
城郊那条被当地人称作“老黑河”的支流水沟旁,捡废品的刘老汉哆嗦着手拨通了110。他说话结结巴巴,舌头像是打了结:“河、河沟里……有、有个人……漂着呢……”
二十分钟后,三辆警车碾过坑洼的土路,停在了一片荒草丛生的河滩旁。
刑警队长林峰第一个下车。他四十出头,国字脸,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早年追捕逃犯时留下的。清晨湿冷的空气带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已经锐利地扫向现场。
“保护现场,拉警戒线。”林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小周,拍照。老陈,带人沿岸搜索,注意脚印和其他痕迹。小吴,联系法医。”
现场迅速忙碌起来。闪光灯在渐亮的天色中频繁亮起。
尸体是在一段缓流处被水草缠住的,面朝下,浮在离岸边不到两米的水面上。是个男人,穿着灰蓝色的夹克和深色裤子,一只鞋掉了,露出泡得发白发胀的脚。
林峰蹲在岸边,目光一寸寸扫过尸体周围的河面和水草。河水不深,最深处目测也就一米五六,浑浊,漂着垃圾和枯叶。
“林队,这边!”技术员小周喊了一声。
在距离尸体大约三米远的泥泞斜坡上,有几个杂乱的脚印,其中一个相对清晰——半个前脚掌的印子,花纹粗大,像是劳保鞋或者工装鞋。
“拍照,取样。”林峰凑近看了看,又抬头望向斜坡上方。那里是一条勉强能走拖拉机的土路,再往外就是更宽的村级公路。
“林队,”法医老秦提着箱子走过来,面色凝重,“初步看,死亡时间至少六到八小时了,也就是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口鼻有蕈样泡沫,符合溺亡特征,但你看这里
老秦戴上手套,小心地拨开尸体颈部缠绕的水草。
林峰眼神一凛。尽管被水浸泡过,皮肤变色,但仍能隐约看到颈部有几道不自然的暗红色印痕,位置偏上。
“像是勒痕,还是……”林峰问。
“不好说,得回去仔细检查。而且你看面部和手背,”老秦示意,“有瘀伤和擦伤,落水前可能发生过打斗或挣扎。”
现场勘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河滩边缘的乱石堆里,小吴找到了一小缕深蓝色的纤维,挂在尖锐的石棱上。
“像是工装或者工作服上刮下来的。”小吴小心地装进证物袋。
七点半左右,天色大亮,围观的多民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站在警戒线外,探头探脑,低声议论。
“谁啊?看清楚了吗?”
“脸朝下,哪看得清……看衣服有点像……”
“是不是建军啊?他昨晚好像没回家……”
“别瞎说!”
林峰示意辅警维持秩序,自己走了过去。村民们顿时安静了些,眼神里混杂着好奇、紧张和一丝说不清的闪躲。
“各位乡亲,”林峰语气平和,“有谁认识可能住这附近、或者昨晚可能经过这里的人吗?任何不寻常的动静、声响,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车,都可以告诉我们。”
一阵沉默。一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的汉子嗫嚅着开口:“警察同志,昨晚……昨晚我好像听见摩托车声,挺晚的了,轰隆隆的……但没看见人。”
“大概几点?从哪个方向来?”林峰追问。
“说不准……半夜了吧,可能一两点?从村那头往砖厂方向去了。”汉子指了指西边。那边有个废弃了好几年的老砖厂。
另一个抱着胳膊的妇女小声补充:“建军……张建军,他有时候晚上喝了酒,爱在这边溜达……他老婆昨晚还打电话问我见着他没。”
林峰记下了这个名字。“张建军住哪?”
妇女指了指村子东头。“就那边,红铁门那家,开建材店的。”
上午九点,尸体被运回市局解剖。林峰带人直奔红铁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正是张建军的妻子李秀兰。一看到穿着警服的林峰,她脸色瞬间煞白,手指死死抓住门框。
“请、请问……”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林峰出示证件,“请问张建军在家吗?”
李秀兰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他……他一晚上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林峰和助手小吴对视一眼。“我们能进去说吗?”
屋里有些凌乱,茶几上放着半杯冷掉的茶和一瓶安眠药。李秀兰坐进沙发,整个人蜷缩着,肩膀不住颤抖。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丈夫是什么时候?”林峰问。
“昨天……昨天下午。”李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去县里跟人谈点生意,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后来、后来八九点的时候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在跟朋友喝酒,晚点回……再后来就关机了。”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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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他经常这样,生意上的朋友多。”李秀兰抹着眼泪。
“你们最近有没有吵架?或者他有没有提起跟谁有过矛盾?”林峰观察着她的表情。
李秀兰猛地摇头:“没有!我们感情挺好的……他就是脾气有点直,做生意难免得罪人,但都是小摩擦……”她说着,眼神却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林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立刻追问。“他有债务问题吗?”
“有……有一些货款没收回,也欠着点材料钱,但不多,不至于……”李秀兰又哭起来,“警察同志,是不是……是不是找到他了?他在哪?他怎么了?”
林峰暂时没有回答。“我们需要查看一下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微信记录,以及他平时接触的人员名单。另外,他昨天出门时穿什么衣服?”
离开张家时,林峰在院子里遇到了一个正要进门的中年男人。男人身材高大,皮肤粗糙,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脸上带着疲惫和一种复杂的沉重表情。
“这位是?”林峰问。
李秀兰忙介绍:“这是我弟弟,李国富。跑大货车的,刚出车回来……,这是警察同志,建军他……他可能出事了。”
李国富的眼神猛地一缩,看向林峰,随即又垂下眼皮,闷声问:“出什么事了?”
“在村西头河沟里发现一具男性尸体经过附近村民指认说是张建军。”林峰说得很谨慎,目光落在李国富的脸上。
李国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很紧。他没有再问什么。
但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刻意。林峰见过太多家属听闻噩耗时的震惊、崩溃或不可置信,而李国富那种沉重的、仿佛早有预感的沉默,显得有些突兀。
“李先生昨晚在哪里?”林峰忽然问。
李国富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恢复成疲惫的模样。“在车上。跑长途,昨晚十点多到的南郊物流园,在车里睡的。今天一早卸了货才回来。”
“一个人?”
“嗯。”
“有谁能证明吗?比如物流园的门卫、监控,或者同路的其他司机?”
李秀兰有些疑惑地看着林峰,又看看姐夫,似乎不明白为什么问这些。
李国富沉默了几秒:“……应该有人看见我进园吧。我睡得沉,没注意。”
林峰记下了物流园的名字和时间,又问:“你和张建军关系怎么样?”
这一次,李国富的沉默更长了。他粗糙的手指搓了搓工装裤的侧缝。“还行。亲戚。”
语气里的疏离和某种压抑的东西,林峰捕捉到了。
走访了几个村民后,林峰和小吴回到车上。小吴翻着笔录本:“林队,这个李国富有点怪。他好像不怎么难过,也不怎么惊讶。”
“还有那个李秀兰,”林峰发动车子,“哭是哭了,但问起矛盾时,她明显有所隐瞒。夫妻感情‘挺好’?家里那气氛可不像。”
“接下来去哪?砖厂那边?”
“先去局里看看尸检初步结果和现场物证。另外,让技术科重点恢复张建军手机的数据——如果他手机还能找到的话。”
下午,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白板上贴上了现场照片、地图和初步的人物关系图。
老秦的尸检初步报告出来了:“死者确系溺亡,肺内有大量与现场一致的藻类和泥沙。但颈部有索沟样痕迹,不是水草缠绕造成,更像是较细的绳索或电线类物品勒过,但力度可能不足以致死,更像是控制行为。面部、胸腹部和手背有多处擦伤和皮下出血,是生前伤,符合抵抗伤特征。指甲缝里提取到少量不属于死者的皮肤组织和织物纤维,已送检。”
“也就是说,落水前,他与人发生过搏斗,并被某种东西勒过脖子,然后被按入水中溺亡?”林峰总结。
“大概率是这样。”老秦点头。
现场提取的半个鞋印,经初步比对,是市面上常见的劳保鞋底纹,尺码大约在42-44码之间。那缕深蓝色纤维,化验显示是廉价的涤棉混纺工装布料,同样极其普通。
张建军的手机在距离尸体发现处下游五十米的水草丛中被找到,已经进水损坏。技术科正在尝试恢复数据。
“走访情况,”小吴汇报,“村民反映张建军这人‘能折腾’,‘路子野’,‘男女关系有点乱’,但具体跟谁,都说不清楚。他开的建材店生意时好时坏,欠债不多,但也有人欠他钱。昨晚有人说听到摩托车声往砖厂方向去,砖厂那边我们已经搜过,没发现明显异常,但确实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像是摩托车或三轮车。”
林峰看着白板上李国富的名字,用红笔画了个圈。“查他的行车轨迹,特别是昨晚。核实他说的在南郊物流园过夜的说法。另外,他和张建军之间,绝不仅仅是‘还行’的亲戚关系。深挖。”
这时,技术科的小刘匆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和一份打印纸。
“林队,张建军手机的数据恢复了一部分。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接听了一个来电,通话时长二十三秒。来电号码是……”
小刘把打印纸递过来。
那是一个本地号码,但经查询,是张不记名的临时卡,开户信息是假的。
“通话内容呢?”林峰问。
“恢复不了。但有意思的是,”小刘指了指证物袋里那个破损的手机,“我们发现,这个最后通话记录,被人为删除过。是在手机进水之前删除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删除通话记录?是死者自己删的,还是凶手删的?
如果是凶手,那意味着凶手在将张建军推入河沟后,还曾处理过他的手机,并试图隐瞒这最后一个电话。
这通二十三秒的电话,是谁打来的?说了什么?是不是约他出来的那个电话?
林峰的视线再次落到白板上李国富的名字上。
“小吴,”林峰站起身,语气沉肃,“申请调取南郊物流园及周边道路昨晚九点到今天凌晨三点的所有监控。还有,查李国富那辆货车的gps行驶记录。”
“是!”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河沟里的浮尸,引出的是一张隐藏在寻常村庄生活下的暗网。而此刻,这张网才刚刚露出一角。
林峰有种预感,这个案子,绝不会只是一起简单的酒后失足或者临时起意的冲突。
那通被删除的二十三秒电话,像是一把钥匙,即将打开一扇通往更复杂、更黑暗真相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