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燕的死,如同一道深深的伤疤,刻在了滨江市的肌体上,也刻在了每个市民的心头。“夜魔”不再是幽灵般的骚扰者,而是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恶魔。1984年余下的时间和几乎整个1985年,警方投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进行了地毯式排查,重点围绕红星五金厂及周边区域,核对所有符合特征(眼皮耷拉、瘦高、穿41码解放鞋、有深蓝色工装、能接触三角锉刀、o型血)的人员。压力之下,甚至有几个有前科或性格孤僻的人被反复盘问,但最终都因缺乏确凿证据而释放。
然而,令人不安的是,“夜魔”仿佛真的随着周晓燕的死而消散了。再也没有新的臀部袭击案,没有新的割喉事件,没有新的粉笔符号。这种沉寂,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悬在每个人的头顶,尤其是老陈和专案组成员的心上。
“陈队,这都快一年半了,一点动静没有。他是不是真的怕了,跑了?”助手小李给老陈泡了杯浓茶,试图缓解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
老陈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也化不开他眉心的结。“跑?也许。但更可能的是,他在适应,在学习,或者在……策划更大的。”他指着墙上案件地图上那个代表周晓燕遇害的红色图钉,“见过血的人,很难再满足于仅仅制造疼痛。他的欲望被养大了,他在寻找新的……‘乐趣’。”
老陈的直觉像警铃一样在他脑中作响。他反复研究“夜魔”的作案轨迹:从厂区厕所到宿舍楼道,从公共水房到黑暗小巷,最后是废弃仓库区。凶手的行动范围在扩大,环境选择在变化,胆量在升级。下一次,他会选择哪里?什么样的场景,能满足他升级后的、扭曲的欲望?
答案,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以最残酷的方式揭晓了。
1985年12月15日,凌晨三点至四点之间
红光机械厂三号筒子楼二层,207房间
李建国和王芳是对年轻的青工夫妻,住在筒子楼二层把头的房间。两人为人本分,感情很好,是楼里有名的恩爱夫妻。12月14日晚上,邻居还听到他们屋里传来收音机的音乐声和说笑声。
15日早上六点,住在隔壁206的孙大妈起床做早饭,发现207房门底下缝隙似乎透出一点暗红色,还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她敲了敲门,没人应。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叫来了楼长和保卫科的人。
保卫科的人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在场的人魂飞魄散:
李建国和王芳并排躺在双人床上,盖着被子,仿佛仍在沉睡。但他们的颈部,都有一道极深极长的割裂伤,几乎割断了整个脖颈,鲜血浸透了枕头和床单,甚至喷溅到了对面的墙壁上,凝固成一片恐怖的暗红色。两人的眼睛都圆睁着,定格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愕与恐惧中。
老陈带着专案组火速赶到。即使经历过周晓燕案的惨状,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寒意。现场太安静了,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种死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
“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技术员报告,“凶手要么有钥匙,要么……技术非常高明,能用工具悄无声息地打开这种老式弹子锁。”
老陈的目光扫过房间。家具摆放整齐,没有明显的搏斗迹象。凶手是在夫妻二人熟睡中,以极快的速度、极精准的手法下的手。这需要冷静、力量和……熟悉?
“财物呢?”
“抽屉里的三百多块钱、王芳的雪花膏手表都还在,不像谋财。”
老陈走到床边,仔细观察。创口与周晓燕颈部的类似,但更深,更决绝,凶器的前端可能比三角锉刀更宽、更利了一些,像是经过了再次打磨。凶手的力量和技巧,都比一年前更强了。
然后,他的目光被床头柜吸引。上面放着李建国的一个旧搪瓷缸,王芳的一个小圆镜和一把梳子。小圆镜被拿起过,然后镜面朝下,被轻轻地、刻意地扣在了桌面上。
这个动作,与整个血腥现场的暴烈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它不像慌乱中碰倒的,更像是一个冷静的、带有某种意味的举动。
“检查这个镜子,看有没有指纹。”老陈沉声命令,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会有的。凶手很谨慎。
在房间门口的地面上,他们再次提取到了那个熟悉的、41码解放鞋的鞋印,鞋底沾着已经半干涸的血迹。同时,在门框外侧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发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似乎用血迹画下的符号:⊙。这一次,它小得多,隐蔽得多,仿佛只是一个留给自己的标记。
法医的初步判断与现场勘查一致:死亡时间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一刀毙命,凶手对人体结构很了解,手法干净利落。夫妻二人在睡梦中几乎没有反抗的机会。
“灭门!这是灭门惨案!”公安局领导在案情分析会上拍案而起,声音因愤怒和震惊而颤抖,“‘夜魔’已经彻底疯了!老陈,你们专案组到底有没有头绪?!”
老陈站在投影前,屏幕上并排着周晓燕案和筒子楼案的照片。
“领导,同志们,”老陈的声音疲惫但清晰,“并案是毫无疑问的。鞋印、凶器推断、标记符号,都指向同一个人。但是,作案手法发生了显着变化。”
他切换着图片:
“第一,从户外随机选择目标,转变为侵入室内,针对特定目标。这说明他对环境的选择更加大胆,也可能意味着他对此地更为熟悉,或者经过了周密策划。”
“第二,从制造疼痛和恐惧(刺臀),升级为直接、高效的杀戮。他的目的性更强,心肠更硬。”
“第三,现场出现了新的、无法解释的诡异行为——翻扣镜子。这可能有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象征意义,或者是他个人扭曲心理的一种仪式。”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老陈加重了语气,“门窗完好。这意味着他要么有高超的开锁技能,要么……他可能拥有某种合法的、能够轻易进入他人房间的身份或借口,比如……维修工、抄表员,或者,他本身就是这栋楼甚至这个厂区的人,拥有万能钥匙或者懂得利用管理漏洞。”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凶手的形象变得更加模糊,也更加危险。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夜晚的狩猎者,他可能就生活在光天化日之下,可能就隐藏在那些他们排查过、或者忽略的人群之中。
筒子楼双尸案的消息封锁不住,迅速传遍了全城。恐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夜魔”能悄无声息地进入熟睡者的家中行凶!家家户户晚上不仅锁门,还要用桌子椅子顶住门栓,人们看彼此的眼神都充满了猜疑和恐惧。
专案组的调查方向再次调整,重点排查红光机械厂及筒子楼的住户、拥有开锁技能或有相关前科的人员、以及能接触到万能钥匙的保卫科和后勤人员。然而,符合条件的人依旧众多,且大多都有不在场证明。
老陈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手里拿着那面被翻扣过来的小圆镜的照片。他试着去理解凶手的心理:为什么是镜子?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倒影?是不想让死者“看到”他?还是某种更扭曲的、关于“窥视”与“隐藏”的象征?
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无比黑暗、无比聪明的扭曲灵魂。但每当他觉得抓住了一丝线索,那线索就像滑腻的毒蛇,瞬间消失在更深的迷雾里。
黑夜不再仅仅是“夜魔”的掩护,它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渗透进了这个城市的砖缝墙壁,渗透进了每个家庭的睡梦之中。老陈知道,凶手在享受这种掌控恐惧的感觉。而下一场狩猎,或许已经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