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橡树谷案”又过去了一年多。专案组并未解散,但工作的节奏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如同绷得太久最终有些松弛的弓弦。那幅凶手的心理画像依然挂在白板上,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尘。
就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沉寂开始蔓延时,第四起案件,如同预期般到来了。但这一次,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异常。
报警电话来自一群在“北岭山”进行越野跑的爱好者。发现地点依旧是城郊树林,尸体状态依旧是全身赤裸,衣物叠放在旁。
林峰带队赶到时,心情是熟悉的沉重。但当他走近现场,目光落在那叠衣物上时,眉头瞬间拧紧。
“不对……”他低声自语。
死者的外套和裤子依旧按照那个熟悉的、紧密卷扎的方式叠放着。但是,原本应该穿在死者身上的那双浅灰色连裤袜,却不见了。
“死者的丝袜呢?”林峰立刻问最先抵达的现场勘查员。
勘查员愣了一下,随即肯定地回答:“报告林队,我们仔细检查过现场周围,没有发现丝袜。死者被发现时,就是……就是完全赤裸的。”
林峰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蹲下身,再次仔细审视那叠衣物。除了缺失的丝袜,其他一切,包括体内可能存在的精斑(等待法医确认),都指向那个熟悉的幽灵。
但就是这一个小小的差异,像一根尖刺,扎进了林峰的大脑。对于这种具有强烈仪式感的连环杀手而言,任何细微环节的改变,都可能意味着重大变故。
法医中心的初步检验很快证实了林峰的部分猜测。
“林队,死者体内提取到的精斑,dna比对结果……与前三起案件完全一致。”老陈拿着报告,脸上却没有丝毫破案的喜悦,反而带着更深的困惑,“从生物证据上看,就是同一个人。”
专案组会议室里,众人刚因为这个确凿的证据而精神一振,但林峰紧接着提出的问题,却让气氛再次凝固。
“丝袜呢?”林峰环视众人,“谁能告诉我,那双消失的丝袜,去了哪里?为什么前三起案件都严格遵守的‘仪式’,这一次偏偏少了一样?”
小李尝试解释:“也许是被风吹走了?或者被小动物叼走了?”
“现场是相对封闭的林间空地,风力不大。而且如果是动物叼走,衣物叠放处应该会被弄乱,但并没有。”林峰否定道,“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潜台词。
这时,微量物证实验室传来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负责检验的技术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林队!我们从第四位死者,北岭山受害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微量皮屑组织,dna检验结果出来了!”
“说!”林峰的心提了起来。
“结果显示……该皮屑组织的dna,与我们从系列案件精斑中提取的、认定为凶手的dna……不符! 属于另一个未知男性!”
轰!
这个消息比之前的并案结论更具爆炸性。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技术员急促的呼吸声通过扬声器传来。
两个dna?
一个是留在所有受害者体内、确认连环杀手身份的“签名”;
另一个,是留在第四位受害者指甲里,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挣扎时可能留下的痕迹?
“这……这怎么可能?”小李喃喃道,“难道凶手有同伙?还是……这次不是他干的?有人模仿?”
林峰猛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将第四位受害者的照片贴上去,然后在旁边重重地写下两个词:“同一dna?” 和 “新dna!”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震惊的队员们。
“我们之前的假设,可能错了,或者至少不完整。”林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现场遗留的同一dna,证明核心凶手参与其中。但第四起案件消失的丝袜,以及死者指甲里另一个男人的dna,告诉我们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他顿了顿,抛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假设:
“是否存在这种可能——凶手,根本不止一人?”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林队,你的意思是……团伙作案?”一位老刑警问道。
“不一定是传统意义的团伙。”林峰摇头,指向白板上凶手的心理画像,“侧写显示他极度自负,有强烈的控制欲和仪式感。这样的人,很难与人分享他的‘杰作’。更可能的是一种……共生关系。比如,一个主导者,一个模仿者?或者,一个负责精神控制,一个负责暴力实施?”
他继续分析:“前三次,是完美的、纯粹的‘仪式’。第四次,仪式被打破,出现了第二个人的痕迹。这可能意味着,模仿者开始尝试加入自己的‘元素’,或者,主导者对模仿者的控制力下降了?”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一个高智商、具备反侦察能力的连环杀手已经足够可怕,如果他还不是独自行动……
新的调查方向立刻确定:全力追查指甲缝中皮屑所属的“第二男性”。同时,对全市范围内所有登记在册的、有性犯罪或暴力前科的人员,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秘密的dna采样比对,不仅要核对系列案的精斑dna,也要核对这“第二男性”的dna。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专案组沉重一击。
海量的dna比对工作持续了数月,耗尽了人力物力,结果却是一无所获。那个“第二男性”如同他的“同伴”一样,不在任何前科人员数据库之中。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关于“内鬼”的流言再次悄然兴起。虽然林峰强力压制,但一种看不见的裂痕已经开始在专案组内部蔓延。为什么每次排查都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为什么凶手总能快人一步?如果不存在内鬼,那对方究竟是如何做到完美规避所有侦查手段的?
这种内部的不信任感,比外部的压力更让人窒息。
一天深夜,林峰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对着满墙的案件资料。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的目光在四起案件的照片、物证清单、dna报告之间来回移动。凶手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他拿起第四起案件现场,那双消失的丝袜的备注,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峰对着空气中那个无形的对手,低声问道,“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你们是如何协调的?为什么这一次,仪式会被打破?”
“是意外?是挑衅?还是……你们之间的关系,出现了我们不知道的变化?”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林峰知道,在这片光影之下,隐藏着不止一个恶魔。他们可能正潜伏在网络的深处,或者就漫步在熙攘的街头,带着伪善的面具,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而警方,至今连他们的真实人数都无法确定。
这场追逐,仿佛是在一片巨大的迷宫中,追踪两个时而重合、时而分离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