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氛围比面对陈浩时更加凝重。苏晴端坐着,双手平放在桌上,眼神依旧清澈,但深处似乎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李震没有绕圈子,直接将那段翻墙的模糊监控截图、电动车租赁记录和行驶轨迹图,以及周敏关于那件深色连帽外套的证词,一一放在苏晴面前。
“苏晴,案发当晚八点五十二分,你通过园区侧后方围墙离开工作室,十点零六分返回。这近一个多小时,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苏晴的目光扫过那些证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慌,也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只是沉默。
“我们找到了你租赁的电动车,它的轨迹显示你当晚去了案发现场附近。你如何解释?”
依旧是沉默。
李震身体前倾,目光如刀,直刺苏晴的内心最深处:“我们已经找到了林悦留下的一段录音。”
听到“录音”二字,苏晴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神,终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没能逃过李震的眼睛。
李震按下播放键,录音里,林悦那充满悔恨、恐惧和崩溃的声音再次响起,尤其是那句清晰无比的——“指使他的人……是……”
录音播放完毕。
苏晴缓缓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睁开。那双眼睛里,之前的平静和疏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恨意和解脱般的疲惫。
“她终于……说出来了。”苏晴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凌。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李震紧盯着她,“你早就知道,当年那场毁掉你人生的悲剧,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林悦一手策划的。”
苏晴笑了,那笑容凄楚而绝望:“是啊,我知道了。就在三个月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到了当年那个混蛋,他酗酒成性,快死了。为了换点酒钱,他告诉了我真相……他说,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很活泼的女学生,给了他钱,让他去‘教训’一下我,让我以后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只能依赖她……哈哈,多么可笑,多么可怕的‘依赖’!”
她的笑声在审讯室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所以,你开始策划复仇。”李震的声音低沉下去。
“复仇?”苏晴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不,李警官,我是在执行审判。法律给不了她的惩罚,由我来给。她夺走的不仅仅是我对爱情的信任,她夺走的是我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活在阳光下的权利!她让我十几年都活在那个晚上的阴影里!而她自己,却踩着我的痛苦,享受着偷来的爱情和幸福!她凭什么?!”
她的情绪第一次如此外露,充满了压抑太久的愤怒与痛苦。
“所以,你利用了她对你的愧疚。”李震冷静地分析着她的犯罪心理,“你故意与她争执,让她抢走那条象征你们过往的项链,你知道以她当时濒临崩溃的心态,一定会紧紧抓住能联系到你的东西,尤其是在死前。你甚至可能故意刺激她,让她在情绪失控下给陈浩打那个电话,加速他们关系的破裂,也为陈浩提供了充足的动机,好让警方的视线第一时间被吸引过去。”
苏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李震。
“案发当晚,你算准时间,利用监控盲区离开工作室,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再乘坐地铁到达林悦家附近。你熟知林悦小区的安保和监控布局,轻易地避开了所有耳目。你敲门,她让你进去。或许,你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立刻动手,你只是想看看她忏悔的样子?或者,你是去进行最后的‘审判’?”
李震一步步重构着当晚的情景。
“你们发生了争执,或许你也告诉了她,你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在极度的恐惧、愧疚和你的刺激下,她精神彻底崩溃。而你,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你拿出了准备好的凶器……”李震顿了顿,“你处理掉了凶器和那件深色外套,或许通过某个我们还没找到的途径。然后,你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唯独留下了那条项链——不是你放的,而是你利用了林悦死前必然会抓住它寻求慰藉或表达忏悔的心理,你确信她会抓住它!这样一来,现场就完美地指向了两个嫌疑人:拥有强烈动机和指向性物证的你,以及同样拥有动机、并且承认案发时在场并与死者激烈争吵的陈浩。无论我们锁定谁,你都可以凭借那个看似坚固的不在场证明脱身。”
李震说完,整个审讯室落针可闻。
苏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李震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李警官,你的推理很精彩。但是,证据呢?除了那些模糊的影像和间接的轨迹,你们有直接证据证明我进了那间公寓,证明我拿了凶器吗?我的指纹、我的dna,你们在现场找到了吗?”
她看着李震,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挑衅般的平静。
“那条项链,是她自己抓着的。你们看到的争吵,是陈浩和她发生的。而我,”她微微扬起下巴,“整个晚上,都在我的工作室里,与我的植物在一起。它们,才是我最忠实的见证者。”
审讯陷入了僵局。苏晴承认了她知晓真相,表达了她的恨意,但她始终没有承认杀人。她像一个精心设计了完美迷宫的工匠,冷静地看着闯入者在其中摸索,却始终触碰不到最核心的开关。
她知道,警方目前掌握的,仍是一个由间接证据构成的链条,还缺少那最致命的一环。
李震凝视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意志如铁的女人,心中寒意更盛。他知道,面对这样一个高智商且心理素质极强的对手,最后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找到那件消失的凶器,或者,找到能直接将她与凶案现场联系起来的决定性证据。
面对苏晴冷静到近乎挑衅的反问,李震并没有感到意外。他深知,像苏晴这样高智商且筹划已久的对手,绝不会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轻易认罪。她就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毒草,根系深深扎入岩石的缝隙,需要找到那个最关键的支点,才能将其连根拔起。
李震没有继续在凶器和直接证据上与她纠缠,那样只会落入她设定的防守圈套。他转换了思路,目光重新落在那枚关键的银色羽毛项链上。
“苏女士,你很喜欢植物,尤其是那些具有独特特性,甚至带点毒性的品种,对吧?”李震的语气忽然变得平缓,像是闲聊。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没有回答。
李震拿起装有项链的证物袋,对着灯光仔细看着:“这枚羽毛项链,做工真的很别致,边缘这种粗粝的、仿佛真实羽毛纤维的感觉,是刻意做出来的效果吗?”
“手工锻造,难免如此。”苏晴淡淡回应。
“是吗?”李震放下证物袋,目光重新锐利起来,“但我们技术科的同事,在超高倍显微镜下,在这枚项链的羽毛缝隙里,发现了一些非常、非常微小的颗粒。经过成分分析,这些颗粒含有一种特殊的植物蜡质和几种独特的生物碱。”
苏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李震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成分,与你工作室里那几株你最珍视的、名为‘夜影兰’的植物叶片上的蜡质层成分,完全一致。而这种‘夜影兰’,根据我们的植物学家顾问确认,其花粉具有微毒性,且极易附着,尤其是在夜间开花时,花粉散逸量会增大。”
他停顿了一下,让信息充分沉淀。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死者林悦的鼻腔深处,以及她指甲缝里那些不属于她的皮屑组织周围,也检测到了微量但成分完全一致的‘夜影兰’花粉!”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小张屏住了呼吸,连记录都忘了。
苏晴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地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精心构筑的堡垒被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击穿时的震惊和苍白。她千算万算,处理掉了所有明显的证据,却忽略了那无处不在、微小到极致的花粉。
“这……这能说明什么?”苏晴的声音依旧试图保持平稳,但一丝微弱的颤抖泄露了她的内心,“我的工作室里有这种花,花粉飘到项链上,很正常。林悦以前也去过我的工作室,她身上可能早就沾染了。”
“不,不正常。”李震斩钉截铁地否定,“我们对你的工作室进行了密闭粉尘采集分析,‘夜影兰’的花粉在工作室空气和常见物体表面的分布浓度很低。而项链缝隙和林悦鼻腔、指甲缝里的花粉浓度,远高于环境背景值,这属于近期、近距离、大量接触才会形成的附着特征!”
他身体前倾,施加着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压力:“唯一的解释就是,案发当晚,你佩戴着这条项链,近距离接触了盛开的‘夜影兰’,大量的花粉嵌入了项链的缝隙。然后,你在与林悦搏斗的过程中,这条项链近距离接触了她的面部和被她抓伤的部位,花粉转移到了她的身上!这就是铁证!证明这条项链在案发当晚不仅在你身上,更出现在了犯罪现场,并且参与了搏斗过程!”
苏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在桌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她赖以生存的不在场证明,在这微小却无比坚实的花粉证据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李震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发出了最后一击:“还有,你以为我们找不到凶器吗?我们搜查了你长期租赁的那辆电动车,在电池仓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用特殊试剂检测到了微量的血迹反应,经过dna比对,与林悦完全吻合!你是在用电动车运输凶器的途中,不小心沾染上的吧?虽然你事后进行了清洗,但有些痕迹,是洗不掉的!”
“别再说了!”
苏晴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低吼。她一直维持的冷静外壳彻底碎裂,眼中充满了血丝,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与释然。
她死死地盯着李震,胸口剧烈起伏,良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悲怆。
“没错……是我做的。”
她终于承认了。
“我策划了很久……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天起。”苏晴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陷入了回忆,“我看着她在我面前假装愧疚,看着她享受着偷来的一切,我就告诉自己,必须让她付出代价,最惨痛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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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详细地描述了作案过程,与李震的推理几乎完全一致:如何利用监控盲区,如何租赁电动车和选择路线,如何刺激林悦使其情绪崩溃并在争吵中说出更多忏悔的细节,如何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动手……
“她死前……抓着这项链,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和……哀求。”苏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但我没有心软。她当初……又何曾对我心软过?”
“那陈浩呢?”李震问,“你把他也算计在内了?”
苏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他?一个因为那种可笑理由就抛弃爱人的懦夫,一个被林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瓜。他活该被怀疑,活该承受这一切。让他也尝尝被命运捉弄的滋味,很公平。”
整个犯罪过程在她平静的叙述中还原,冷酷、精密,充满了压抑太久的恨意。
案件终于告破。当李震和小张带着认罪的苏晴走出审讯室时,等在外面的陈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当他看到苏晴那双冰冷、空洞,再无任何感情的眼睛时,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苏晴……为什么连我也……”陈浩踉跄着上前,声音破碎不堪。
苏晴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没有丝毫波澜,然后径直向前走去。
陈浩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失声痛哭。他不知道是在哭林悦的死去,哭苏晴的毁灭,还是在哭自己那场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与罪恶之上的、荒唐可悲的婚姻。
李震看着苏晴被带走的背影,那个清瘦的、仿佛与世无争的身影,此刻却背负着一条人命和一段扭曲至极的往事。他心中没有破案后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段始于少年时期、看似坚不可摧的友谊,最终因为其中一人扭曲的占有欲,而演变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守护者成了施害者,受害者成了审判者,而夹在中间的人,也成了陪葬品。
正义虽然得以伸张,但那些被摧毁的人生和情感,却再也无法复原。这场迟来的审判,没有赢家,只有留给生者,无尽的唏嘘与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