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震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反而更深了。陈浩的表现,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排练过的剧本。那个无法被完全覆盖的死亡时间区间,那段他轻描淡写提及的、妻子与挚友“微妙”的关系,都像是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礁。
送走陈浩后,李震回到办公室。小张立刻迎了上来,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头儿,技术科有初步结果了!那枚银色羽毛项链,查到出处了!”
李震精神一振:“说。”
“是一家叫‘寂地’的手工银饰工作室做的,设计师确认,这是大约五年前,一位名叫苏晴的顾客定制并购买的,据说是独一无二的设计,象征着……自由和守护。”小张的语气带着兴奋,“而且,我们恢复了林悦手机里部分被删除的数据,找到几条她和这个苏晴近期的短信记录,语气……很不友好。”
小张将打印出的短信记录递给李震。
【林悦:东西还我。】
【苏晴:那本来就不是你的。】
【林悦:你会后悔的。】
【苏晴:该后悔的人是你。】
短信时间就在一周前。
李震看着这些充满火药味的简短对话,眼神锐利起来。一条属于苏晴的、象征“自由与守护”的项链,出现在血腥的谋杀现场,被死者紧紧攥在手中。而两人近期关系明显恶化,甚至带有威胁的意味。
苏晴的嫌疑,急剧上升。
“立刻找到这个苏晴!”李震下令,声音低沉而有力,“同时,派人去核实陈浩在临市的所有行程,精确到分钟!我要知道他那个饭局具体是几点开始,几点结束,同桌有谁,有没有人能证明他整个晚上都在那里!”
“是!”
苏晴的工作室位于城市边缘的一个文创园区,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红砖外墙爬满了绿植,显得安静而独立。门口挂着一个简单的木牌——“晴空植物研究所”。
李震和小张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室内光线明亮,充斥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与凶案现场的奢华和血腥形成鲜明对比。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绿植郁郁葱葱,架子上摆放着培养皿和显微镜,更像一个科学实验室而非寻常花店。
一个穿着亚麻质地上衣和长裤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细心地给一株形态奇特的兰花喷水。她身形清瘦,站姿笔直,听到铃声,她缓缓转过身。
苏晴的容貌并非惊艳,但十分清秀,皮肤是常年接触阳光的健康小麦色,眼神清澈而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隔绝的疏离感。看到身着警服的两人,她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晴女士?”李震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关于林悦的案子,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我知道。”苏晴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淡淡的清冷,“我看到新闻了。请坐。”她指了指旁边一张用树根打磨成的茶台。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对好友离世表现出应有的悲伤。这种过度的平静,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李震单刀直入,将装有那枚银色羽毛项链的证物袋放在茶台上:“这枚项链,你认识吗?”
苏晴的目光落在项链上,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认识。”她承认得很干脆,“这是我的。大概五年前,在‘寂地’工作室定制的。”
“但我们在林悦被害的现场发现了它,并且,被她紧紧握在手里。”李震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能解释一下,你的项链,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手中吗?”
苏晴沉默了几秒,端起桌上的陶杯喝了一口水,动作不疾不徐。“大概十天前,我和林悦见过一面,就在我这里。我们……发生了一些争执。过程中,项链被扯断了,她拿走了它。我说过让她还给我,但她没有。”
这个说法,与警方恢复的短信内容对上了。
“争执?关于什么?”李震追问。
苏晴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李震:“关于一些过去的事,还有……陈浩。”
“陈浩?林悦的丈夫?”小张忍不住插话,“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苏晴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陈浩……他最初,是我的男朋友。”
这个信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瞬间在询问的两位警官心中激起了涟漪。李震眼神一凛,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大学时认识的,感情很好。”苏晴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毕业后,我们都见了家长,打算稳定下来。但是后来……他突然向我提出分手,态度非常坚决,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原因是什么?”李震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苏晴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是她自警方到来后,第一次表现出细微的身体反应。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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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再次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磨灭的痛苦,“因为他知道了一件事。一件我原本以为会带进坟墓里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些:“高中时,有一次下晚自习,我回家路上……被一个陌生人拖进了小巷子里……”她没有说得太具体,但那种屈辱和恐惧,仿佛穿越了时光,依然残留在她微微颤抖的声线里。“那件事之后,我几乎崩溃。是林悦……她一直陪着我,安慰我,帮我度过了最黑暗的日子。我们当时发誓,这件事永远不会告诉第三个人,这是我们之间最沉重的秘密,也是……最坚固的纽带。”
工作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小张屏住了呼吸,李震的目光则更加深邃。
“所以,是林悦违背了誓言,把这个秘密告诉了陈浩?”李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苏晴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恨意:“除了她,不会有别人。陈浩就是因为这个,才无法接受,选择离开我。而在他最痛苦、最消沉的时候,一直是林悦在他身边‘安慰’他,‘陪伴’他。然后,顺理成章地,他们走到了一起,结了婚。”
她看着李震,眼神冰冷:“李警官,你现在明白,我们之间争执的原因了吗?一个是你最信任、视如姐妹的人,背叛了你们之间最沉重的誓言,毁掉了你唾手可得的幸福,然后取而代之。你能想象,我知道真相后是什么感受吗?”
动机!
一个足够强烈、足够扭曲的杀人动机,清晰地浮现在李震和小张面前。
苏晴完全有理由恨林悦,这种恨,源于最深层次的背叛,混合着青春创伤被揭开的无助与愤怒,以及爱情和未来被彻底摧毁的绝望。这种恨意,足以酝酿出杀机。
“案发当晚,也就是昨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李震的问题回到了现实的时间锚点。
“在这里。”苏晴回答,“整理实验数据,记录一批夜间开花的植物的生长情况。我的助手周敏九点左右来取过一份报告,可以证明我当时在工作室。之后我一直工作到深夜。”
她提供了一个看似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询问结束后,李震和小张走出工作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头儿,这个苏晴……嫌疑太大了!”小张显得有些激动,“她有强烈的杀人动机,她的项链出现在现场,而且她和死者近期关系恶劣!那个不在场证明,说不定有漏洞,或者那个助手跟她是一伙的?”
李震没有说话,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苏晴的陈述逻辑清晰,情感真实,尤其是提及往事时那种刻骨的痛苦,不像伪装。她确实具备充分的作案动机。
但是,正是这种“过于充分”的动机,和那条被死者刻意抓住、明显指向她的项链,让李震感到一丝不对劲。这太像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答案了。
如果苏晴是凶手,她为什么要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向性证据?那条项链,是生怕警方找不到她吗?
“动机明确,证据指向清晰。”李震吐出烟圈,眯着眼睛说,“但有时候,越是看起来清晰的线索,背后隐藏的真相可能就越复杂。”
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两条线并行走。一,彻底核实苏晴的不在场证明,尤其是那个助手周敏,仔细询问她到达和离开的具体时间,查看周边所有能拍到这个工作室门口的监控。二,继续深挖陈浩和林悦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他们结婚前后,是否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矛盾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被绿意环绕的工作室,苏晴清瘦的身影在玻璃窗后隐约可见。
这个看似平静的女人,和她所讲述的那个关于背叛与守护的残酷往事,就像一团巨大的迷雾,将林悦之死的真相层层包裹起来。而破案的关键,或许就藏在那段尘封的誓言,以及誓言破碎后,所滋生的扭曲人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