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零星冷雨敲打着车窗。陈浩将车驶入幸福里公寓的地下停车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嘶响,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连续两天的建筑设计论坛和后续的商务应酬让他疲惫不堪。
看了眼腕表,指针已划过十点二十。他原本订了下午返程的高铁,却被临时的饭局拖住,只得改签晚班车。想到妻子林悦可能已经睡下,他放轻了脚步,走向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略显憔悴的面容,三十四岁的建筑设计师,事业小有成就,家庭看似美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裂痕正在光鲜的表象下悄然蔓延。最近林悦的情绪很不稳定,时常莫名焦虑,昨晚临行前他们还为一点小事发生了口角。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18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他走到b座1801门口,习惯性地去按密码,指尖触到冰冷的面板时,却微微一顿。
门,竟是虚掩着的?一条幽暗的缝隙,像一道伤疤,刻在厚重的防盗门上。
一丝不详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林悦是个注重安全和隐私的人,绝不可能忘记锁门。
“悦悦?”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推开了门。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将门厅一角照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常的气味,掩盖了林悦平时喜欢的昂贵香薰——那是一种甜腻中混杂着铁锈般的腥气,令人作呕。
他的心猛地一沉。
“悦悦?你在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迈步走进客厅,手指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水晶吊灯的光芒瞬间倾泻而下,照亮了宛如噩梦般的场景——
客厅一片狼藉。原本摆放整齐的茶几歪斜在一边,水晶烟灰缸碎裂在地,玻璃碴儿和烟灰混在一起,几本厚重的艺术画册散落得到处都是。昂贵的意大利地毯上,一大片不规则的黑褐色污渍从沙发旁蔓延开,触目惊心。
而林悦,就倒在那片污渍之中。
她穿着他们上个月一起去意大利买的真丝睡袍,但此刻袍子已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沾染了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她仰面躺着,双眼圆睁,空洞地瞪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惊愕与恐惧的神情。她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却紧紧攥着,像是死前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什么东西。
陈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悦悦!林悦!”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咫尺之遥停住。那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姿态,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猛地缩回手,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震惊让他浑身发抖。他环顾四周,这间他亲手参与设计、承载着他们无数回忆的公寓,此刻变成了一个恐怖的屠宰场。
是谁?为什么?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嗡嗡作响。几乎是凭着本能,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连续按了几次才终于解锁,拨通了那个三位数的号码。
“喂……110吗?我……我家里……我妻子……她……”他的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你们快来人……幸福里公寓,b座1801……出……出人命了!”
挂断电话,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目光空洞地望着不远处林悦的尸体。刺眼的灯光下,她紧握的左拳显得异常醒目。
那里面,抓着什么?
但他已经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再去掰开看了。
十几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透过窗帘缝隙,在混乱的客厅里投下诡异跳跃的光影。
刑警队长李震带着队员快步走入现场,首先看到的就是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的陈浩,以及他身旁那片令人心悸的狼藉与死亡。
李震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死者林悦那只紧握的左手上。
“保护现场!法医,痕检!”他沉声下令,然后走到陈浩面前,蹲下身,声音尽量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陈先生?我是市局刑侦支队李震。是你报的警?”
陈浩仿佛才从噩梦中惊醒,茫然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震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那只紧握的拳头上。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初步的勘查迅速展开。门窗完好,无强行闯入痕迹。财物无明显损失。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约在几小时前,即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死因系锐器伤,失血过多。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李震轻轻掰开了林悦冰冷僵硬的手指。
一枚项链滑落在他戴着手套的掌心。
那是一条造型奇特的银色羽毛项链,做工精致却带着手工的粗粝感,在吊灯的光芒下,折射出冰冷而诡异的光泽。
李震将它举起,仔细端详。羽毛的根部,似乎刻着几个极细微的字母。
“查清楚它的来历。”他将项链放入证物袋,语气凝重,“还有,详细记录陈先生今晚的所有行程和时间点。”
一起发生在高档公寓内的命案,一个悲痛欲绝的丈夫,一枚来自未知主人的银色羽毛项链。
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烟雾缭绕。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林悦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现场勘查报告和初步尸检报告已经出来,冰冷的数据勾勒出一个残酷的事实:这是一场蓄意的、充满愤怒的谋杀。
李震站在白板前,手指敲打着“熟人作案”四个字,目光扫过手下们疲惫但专注的脸。
“头儿,死者丈夫陈浩带来了,在询问室。”小张推门进来,低声说道。
李震点点头:“我先去会会他。小张,你带人继续梳理林悦的社会关系,特别是近期和她有过接触、或者有过节的人。技术科那边,催一下那枚项链的溯源结果,还有,死者手机的完整数据恢复要尽快。”
询问室里,陈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坐在椅子上。他看起来三十四五岁,面容英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只是此刻,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紧抿,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悲痛、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脆弱感。
“陈先生,节哀顺变。”李震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我们需要再了解一些情况,希望能尽快找到杀害林悦的凶手。”
陈浩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他声音沙哑:“李警官,请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悦悦她……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的声音哽咽,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显示出一个悲痛丈夫应有的反应。
“我们会的。”李震翻开笔录本,“根据我们的记录,您前天下午前往临市参加一个建筑论坛,原定昨天下午返回。能具体说一下您的行程吗?尤其是昨晚八点到十点这个时间段,您在做什么?”
陈浩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是的,论坛是前天下午开始,昨天中午结束。我本来订了昨天下午三点的高铁票,但合作方那边临时有个饭局,很重要,所以我改签了晚上八点四十分的那趟车。到达本市高铁站是晚上九点五十分左右,然后我打车直接回了家……就是,案发现场。” 他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到达家门口的时间大概是?”
“十点二十多分吧,具体记不清了。我拿出钥匙,发现门没锁,心里还奇怪了一下……然后,然后就看到了……” 陈浩的身体微微颤抖,说不下去了。
李震默默记录着。这个时间点,与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晚8-10点)存在重叠,尤其是死亡时间区间的前端。陈浩完全有可能在八点多作案后,再赶往高铁站乘坐八点四十的车次。而从临市到本市的高铁车程约一小时十分钟,时间上存在理论可能。
“合作方的饭局,地点、参与人,方便提供一下吗?我们需要核实。”李震的语气依旧平稳。
“当然,我可以把联系人方式和餐厅地址写给你们。”陈浩配合地拿出手机,开始查找。
“另外,陈先生,据您了解,林悦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或者,她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比如情绪低落、焦虑、害怕等等?”
陈浩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悦悦性格很好,为人处世也很周到,我没听她说起过和谁有矛盾。工作上……她是画廊策展人,接触的都是艺术家和收藏家,偶尔会有些理念不合,但都不至于……至于异常,”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好像最近是有点心神不宁,我问她,她只说可能是工作太累,画廊最近在筹备一个大型展览。”
李震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些信息看似合理,却过于“标准”,像精心准备好的说辞。
“我们检查了林悦的手机,”李震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浩,“发现她最近频繁拨打一个号码,通话时间都很短,而且多在晚上十点以后。这个号码,机主叫‘苏晴’。您认识吗?”
“苏晴?”陈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怀念,又带着点无奈,“认识,她是我和悦悦共同的好朋友,我们……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共同的好朋友?”李震捕捉到他微妙的表情变化,“关系怎么样?林悦最近频繁在深夜联系她,是有什么事吗?”
陈浩叹了口气:“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像亲姐妹一样。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关系变得有些……微妙。具体是什么事,我不太清楚,悦悦不太愿意提。至于为什么频繁联系,我也不知道。也许,悦悦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想找苏晴倾诉?” 他这个推测,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巧妙地将警方的视线引向了苏晴,以及那段他声称“不清楚”的往事。
李震没有继续追问苏晴的事,转而问道:“关于财物,您回家后,有没有发现家里少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陈浩仔细回想,肯定地说:“没有。我的手表、悦悦的珠宝都在。凶手不是为了钱。”
询问持续了近一个小时,陈浩对答如流,情绪控制得当,悲痛表现得真实而克制。他提供了一个看似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也暗示了妻子与好友苏晴之间可能存在不为人知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