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便签纸,仿佛攥住了打开真相之门的唯一钥匙。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队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找到了!东山镇,红旗路47号!这很可能就是第一现场,或者藏匿林薇……遗体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下令:
“立刻集合所有能动用的人手,申请当地警方配合,马上出发,目标——东山镇!”
压抑已久的阴霾仿佛被这道命令撕开了一道口子。失落的钥匙终于被找到,通往最终真相的路径,就在这张小小的便签纸指引的方向。一场紧急的跨市搜捕行动,在夜色中迅速展开。
夜色如墨,唯有警车顶灯旋转出的蓝红光芒,撕裂着乡村深沉的黑暗。那是一座被荒草半掩的旧式农村平房,墙皮剥落,木门歪斜,散发出经年累月的腐朽气息。
当地派出所的民警用破拆工具撬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混杂着尘土、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陈明远第一个打着手电走了进去。屋内空空荡荡,只有几件破烂的家具蒙着厚厚的灰尘。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最终停留在客厅通往后面院子那扇小门旁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块长方形的、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的水泥地面,边缘粗糙,像是后来匆忙填补上去的。
“这里!”他沉声道。
随行的法医和勘查人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水泥并不厚实,几下之后便松动了。当那块水泥板被合力撬开时,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显露出来——这是一个废弃的地窖。
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地窖的黑暗。首先看到的,是角落里一些散乱的、被泥土半掩的女性衣物,正是林薇失联时所穿。紧接着,光柱定格在了地窖最深处的角落。
一具被浅土掩埋的女性遗体赫然在目!虽然遗体已有一定程度腐败,但面部轮廓、身形,以及手腕上那串独一无二的潘多拉手链,都清晰地指向了她的身份——林薇。
地窖内,还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沾有污迹的男士棒球帽,经辨认与赵川常戴的相符,以及一段被遗落的、带有特殊绳结的尼龙绳。
消息传回市局,所有参与案件的民警都陷入了沉默。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悲剧被最终证实,那种沉重感依旧挥之不去。
审讯室里,赵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显得更加焦躁,不停地变换坐姿,眼神飘忽。
陈明远没有带来任何新的照片或物证,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平静之下,是洞悉一切的冰冷。
“赵川,”陈明远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赵川心上,“东山镇,红旗路47号,老宅地窖。我们找到了林薇。”
赵川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审讯椅上,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确凿的死亡事实面前,土崩瓦解。
长时间的沉默后,赵川抬起头,眼神里所有的狡黠、顽固和伪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混杂着痛苦和疯狂的绝望。
“她……她骗我……”他声音嘶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对她是真心的……我把什么都给她了……钱,感情……可她呢?她把我当傻子!当凯子!”
他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面部肌肉扭曲。
“我发现了……我发现她手机里,不止跟我一个人……那些男人,给她转钱,送东西……她跟他们说一样的话,发一样的表情!我质问她,她居然……她居然笑着跟我说,‘你凭什么管我?你算什么东西?给我滚!’”
他模仿着林薇当时那不屑一顾的语气,眼神中迸射出骇人的恨意。
“我当时……我当时就炸了!”赵川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身体前倾,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我那么爱她!她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掐住了她的脖子……我没想真的……我就是想让她闭嘴,让她认错!可是她……她瞪着我,那眼神……还是看不起我!”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失控的时刻。
“她挣扎,踢我……我手上就越来越用力……等我反应过来……她……她已经没气了……”
他瘫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才那番叙述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然后呢?”陈明远的声音依旧冷静,引导着他完成最后的供述。
“然后……我害怕了……”赵川的眼神变得茫然,“我把她拖到老宅,那里没人去……扔进了地窖……用土随便盖了下。我怕人找到,就用了她的手机,给你们,还有那些男的,发了信息……说她去旅行,回老家……”
“银行卡呢?”
“我知道密码……之前取钱她输的时候我偷偷记住了。”赵川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需要钱……我欠了债……反正……反正她也用不上了……”
“所以,你杀了她,盗取了她的钱财,并精心布置了她外出未归的假象。”陈明远做出了总结,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陈述。
赵川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最终发出了压抑的、如同野兽呜咽般的哭声。是悔恨?是恐惧?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扭曲的爱恋、极端的占有欲、被轻视后的暴怒,以及根植于性格深处的偏执与残忍,共同酿成了这桩无法挽回的悲剧。
陈明远走出审讯室,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仅仅源于身体的劳累,更源于对这人性之恶的无力。
案件的真相水落石出,凶手认罪伏法。然而,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就此逝去,留给生者的,是无尽的伤痛与反思。陈明远知道,案卷可以封存,但这起案件所揭示的,关于情感、欲望、欺骗与毁灭的故事,将会长久地烙印在每一个亲历者的记忆中。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他必须面对,却又无比沉重的号码——他需要亲自告知林薇的母亲,他们找到了她的女儿。
初升的阳光透过刑警队办公室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喧嚣和紧张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精疲力竭,以及面对赤裸真相的无声压抑。
陈明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卷宗摊开着,记录着从那个午后林母报案开始,到昨夜地窖骇人发现的全部过程。赵川的供述笔录放在最上面,白纸黑字,冰冷地勾勒出一条由扭曲情感通向毁灭的路径。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李警官和小张走了进来,两人眼中都布满了血丝。
“陈队,法医那边的初步检验结果出来了,”李警官的声音有些沙哑,“死因确系机械性窒息,颈部损伤与赵川供述的扼压情节吻合。死亡时间推断在半个月前,与林薇失联时间点一致。”
小张补充道:“地窖里发现的尼龙绳,其绳结打法与在赵川出租屋内找到的另一段绳子完全一致。还有那顶棒球帽上的微量生物检材,dna比对确认是赵川的。物证链闭合了。”
陈明远默默地点了点头。铁证如山,零口供也能定罪,何况赵川已经全盘交代。这起案件,从程序上讲,可以画上句号了。
“林薇母亲那边……”小张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卷宗,站起身:“我亲自去。”
还是在那个接待室,林母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当她看到只有陈明远一人走进来,脸上甚至没有带着一丝宽慰的表情时,她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瞬间熄灭了。
“阿姨……”陈明远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低沉而艰难,“我们……找到林薇了。”
林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一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明远。
“嫌疑人赵川已经供认了全部罪行……林薇她……她已经不幸遇害。”陈明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预想中的嚎啕大哭并没有出现。林母只是僵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过了许久,两行浑浊的眼泪才无声地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
“为什么……”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我的小薇……她只是……她只是离婚后心里苦……她没害过任何人啊……那个畜生!他凭什么……凭什么啊!”她猛地抓住陈明远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那力量大得惊人,充满了无处宣泄的悲愤。
陈明远没有挣脱,任由她抓着。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这个失去独女母亲的世界,已经从根基处崩塌了。
“我们找到了她,会让她入土为安。法律,会给赵川应有的惩罚。”他能给出的,只有这苍白而冰冷的承诺。
回到办公室,老李给陈明远泡了杯浓茶,放在他桌上。
“案子总算结了。”老李叹了口气,打破沉默,“这个林薇,也是……唉,怎么说呢,玩火自焚啊。”
小张年轻,语气带着愤慨:“就算林薇有不对的地方,那赵川也不能杀人啊!还盗取钱财,毁灭证据,简直丧心病狂!”
陈明远端起茶杯,滚烫的杯壁灼着他的掌心,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白板上,那张林薇笑靥如花的照片还没有取下,旁边是赵川阴沉的脸,周围是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证据链。
“这个案子里,没有赢家。”陈明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林薇在情感的迷宫中迷失了自己,试图用谎言和操纵获取慰藉与利益,却低估了人性的危险。赵川,被极端的占有欲和破碎的自尊吞噬,选择了最黑暗的解决方式。他们都走上了绝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评判谁对谁错,而是要把每一个碎片拼凑起来,还原真相。至于这真相背后的警示……留给活着的人去思考吧。”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咀嚼着陈明远的话。这不仅仅是一桩刑事案件,更是一面折射出人性复杂棱镜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