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队审讯室的灯光,一如既往的惨白,将赵川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与之前不同,陈明远这次没有带任何卷宗,只在手里拿了一个普通的黑色文件夹,姿态松弛地坐在赵川对面。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审视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赵川。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这种无声的压力,往往比疾言厉色的质问更具穿透力。赵川起初还能故作镇定地与陈明远对视,但几分钟后,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开始游离,最终落在了桌面上。
“赵川,”陈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我们再聊聊林薇。”
“该说的我都说了。”赵川头也不抬,声音沉闷。
“是吗?”陈明远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说你们关系普通,只是‘能一起玩的朋友’。那怎么解释,她电脑里关于你的记录,详细到了你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甚至……你发脾气时的样子?”
赵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陈明远不急不缓,像闲聊般继续道:“她还记下了,你最后一次对她发火,是因为她晚上回家晚了半个小时。你摔了她的杯子,就在她租的那个小客厅里。有这回事吧?”
这是从林薇“账本”的只言片语和对邻居的补充询问中拼凑出的细节。
赵川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被窥破隐私的恼怒和惊疑,但嘴上依然强硬:“她瞎写!女人就喜欢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陈明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她还‘胡思乱想’到你像个‘定时炸弹’,说她感觉‘不安全’,计划着干完‘最后一票’就从你身边彻底消失。这也是瞎想吗,赵川?”
“你胡说八道!”赵川的情绪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声音提高,手猛地握成了拳,砸在审讯椅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敢!”
“她为什么不敢?”陈明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凌厉的攻势,“你对她来说,和周伟、和刘明,甚至和那个给她买过几次花的魏先生,有什么本质区别吗?都只是她‘账本’里的一行记录,一个代号而已。”
“放屁!”赵川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陈明远的话像毒针一样刺中了他最敏感、最无法接受的神经——他并非特殊,他只是林薇鱼塘里的一条鱼,甚至是一条被标注为“高风险”、即将被抛弃的鱼。“我跟他们不一样!她……”
他突然刹住了话头,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地瞪着陈明远,意识到自己差点失控。
陈明远没有紧逼,反而向后靠了靠,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空间,也给了自己观察的机会。他看到了赵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被彻底否定和背叛后的暴怒与痛苦。这证实了他的猜测,赵川对林薇,并非没有投入感情,或者说,投入了一种极端扭曲的占有欲。
“不一样?”陈明远换上了略带嘲讽的语气,“哪里不一样?是因为你发现了她同时和别人交往,感觉自己被耍了?还是因为,她不仅不认错,反而嘲讽你,说你‘凭什么管她’,让你‘滚’?”
这句话,是结合魏先生的证词和林薇对赵川“控制欲强”的分析,做出的精准心理刺探。
果然,赵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句“你凭什么管我”和“滚”,显然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羞辱和引爆点。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审讯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充满了张力,仿佛能听到赵川内心堡垒碎裂的咔嚓声。
陈明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心理防线一旦出现裂缝,就需要时间来让它自行扩大。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了。
赵川终于抬起头,眼睛里之前的暴怒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阴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警官,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问我,把她怎么样了吗?”
陈明远不动声色:“我们在找你知道的真相。”
“真相?”赵川嗤笑一声,“真相就是,她就是个骗子,婊子!她活该!”
“所以她承认了欺骗你,并且拒绝回头,甚至言语刺激你,对吗?”陈明远敏锐地抓住他话语里的信息。
赵川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态度:“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有证据就抓我,没证据,二十四小时到了,就得放我走。”
他看似又缩回了壳里,但陈明远知道,不一样了。他刚才的失控和那句“她活该”,已经将他与林薇的失踪,不,很可能与林薇的死亡,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他现在只是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陈明远站起身,没有再看赵川,拿起那个一直没打开的黑色文件夹,走出了审讯室。文件夹里,其实是空的。这只是一场心理战的道具。
门外,小张和李警官立刻围了上来。
“陈队,怎么样?他快扛不住了吧?”
陈明远摇了摇头,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凝重:“他心理防线已经松动,承认了与林薇的激烈冲突,也默认了林薇的欺骗和他的愤怒。但是,他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也更顽固。他清楚我们还没有找到直接证据,所以在最后关头又缩了回去。”
他看向单向玻璃后,那个重新低下头,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身影。
“他在赌,赌我们找不到林薇,找不到关键物证。”陈明远眼神锐利如刀,“我们必须在他这虚假的镇定彻底崩溃之前,找到能给他致命一击的东西!搜查令批下来没有?立刻行动,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证据给我找出来!”
审讯室的攻防暂告一段落,但真正的较量,转移到了证据的战场。赵川的沉默和抵抗,恰恰说明了真相的逼近。
赵川被依法延长拘留,但审讯的窗口期正在一点点关闭。陈明远深知,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心理攻势和间接证据,无法撼动赵川那混合着顽固与侥幸的心理防线。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专案组每一个人的心头。
对赵川位于城郊结合部出租屋的第一次搜查,收获寥寥。那是一个不足十五平米的单间,陈设简陋,衣物杂物胡乱堆放,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霉味。搜查人员几乎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找到几件疑似属于林薇的女性饰品(赵川辩称是林薇自愿赠送)和少量现金外,一无所获。没有血迹,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能够直接指向命案的任何物证。
“他肯定处理过现场,或者,第一现场根本不在这里。”李警官摘下取证手套,语气沉重。
陈明远站在出租屋逼仄的空间中央,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吱呀作响的木板床、掉漆的衣柜、堆满泡面盒和烟蒂的电脑桌……赵川的社会底层身份和混乱的生活状态,此刻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不会把关键东西放在明面上。”陈明远沉吟道,“仔细找,找那些不符合他生活习惯的,或者被他刻意‘整理’过的地方。”
搜查陷入了僵局。一名年轻刑警有些气馁地踢了踢墙角一个堆满空饮料瓶和旧报纸的杂物堆,一个不起眼的、印着模糊运动品牌logo的旧鞋盒从里面滚了出来。
“等等!”陈明远目光一凝。那个鞋盒太旧了,与赵川屋里其他随意丢弃的杂物不同,它被塞在杂物堆最里面,盒盖甚至没有完全盖严,露出一角看似是废弃电路板的东西。
“把它拿过来,小心点。”
年轻刑警戴上新手套,将鞋盒小心翼翼地拿到清理出的桌面上。打开盒盖,上面果然是一些缠绕的旧电线、一个破损的充电宝和几块看不出用途的电路板,覆盖着一层薄灰。乍看之下,就是一堆电子垃圾。
王技术上前,准备例行公事地检查。他将上面的杂物一件件取出,放在铺好的证物布上。当拿起那块最大的、看似电路板的东西时,他动作顿住了。
“陈队,”王技术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这重量……不太对。”
他轻轻将那块“电路板”翻转过来。它的背面被人用粗糙的手法挖空了一小块,形成了一个隐秘的夹层。而夹层里面,赫然用透明胶带固定着一部黑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志的廉价手机,以及一张蓝色的银行储蓄卡!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王技术小心翼翼地将手机和银行卡取出。经过核对,那张银行卡的卡号,与林薇失踪后被人取现的银行卡完全一致!
“手机检查过了吗?”陈明远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马上!”王技术立刻连接设备,尝试开机。手机有电,但没有si卡,需要解锁图案。这对于技术队来说不是难题。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解锁成功。
手机内容极其简单,通讯录是空的,通话记录为零,短信收件箱里也只有一条已读信息,发送时间是在林薇给她母亲发“旅行”短信的第二天晚上。信息内容只有冰冷的四个字:
“处理干净。”
发送号码,经过查证,是一个未经实名的网络虚拟号段,无法追踪。
而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昏暗的光线下拍摄的,背景似乎是某个废弃的厂房或者仓库内部,地面是水泥地,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看不清的杂物。照片的焦点,对准了地上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女性的手,苍白,无力地摊开着,手腕上戴着一串辨识度极高的、镶嵌着碎钻的潘多拉手链。
“是林薇的手链!”小张失声道,“她母亲确认过,这条手链林薇几乎从不离身!”
照片没有拍到更多身体部位,但这只戴着独特手链、毫无生机的手,已经足够说明一切。林薇,极可能已经遇害。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陈明远强迫自己冷静,他拿起那只作为藏匿物的廉价手机,反复端详。手机壳是普通的黑色软胶壳,看起来有些脏。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机壳的边缘,感觉里面似乎有轻微的异物感。
他小心地撬开手机壳。在手机背板和手机壳之间的缝隙里,赫然贴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小小便签纸!
陈明远用镊子轻轻将便签纸夹出,展开。上面用娟秀的、属于林薇的笔迹,写着一串数字:
“东山镇,红旗路,47号。”
这像是一个地址!是林薇留下的线索?还是赵川记录的地点?
“立刻查这个地址!”陈明远下令。
信息很快反馈回来:“陈队,查到了!东山镇是邻市的一个偏远乡镇,红旗路47号,登记在赵川母亲名下,是一处老旧的宅基地自建房,据说已经空置多年!”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串联了起来!林薇可能是在与赵川最后的周旋中,意识到了极度的危险,她巧妙地记下了这个可能是赵川老巢或者预备藏匿地点的地址,并把它藏在了这部可能是赵川用于单线联系的手机里!这或许就是她计划中想要拿到的“那个”把柄,也可能是她为自己预留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