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腐的血腥味混着冰箱制冷剂那种特有的、带着尘埃的凉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凝滞不去。我哼着不成调的歌,是昨天——不,现在是凌晨,应该算前天——她首播时唱的那首,嗲着嗓子,扭动她那截据说投保了三百万的腰肢。哼到副歌部分,手里的这颗头颅似乎也温顺起来,长发缠着我的手腕,冰凉滑腻,像某种水生的毒草。
眼睫毛真长啊,即使现在凝固着暗红的血痂,依旧能想象它们颤动时,屏幕那头是如何的疯狂。我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指尖触到一点尚未完全僵冷的柔软,胃里猛地一抽,不是恶心,是兴奋。像小时候第一次掐死邻居家那只总挠伤我的肥猫。
冰箱冷藏室最底层的那格抽屉清空了,原本塞满了她贪嘴的进口冰淇淋,各种花花绿绿的盒子,现在化成一滩粘稠的甜腻液体,被我随意擦了几下,依旧漫着一股不和谐的甜香。我把她放进去,大小刚好。头发塞进去费了点劲,像冬天收拾一件不听话的貂绒大衣。阖上抽屉的瞬间,世界清静了。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沉嗡鸣,以及
嗡嗡…嗡嗡嗡嗡
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不是我的,是她的。套着那个镶满水钻的、能闪瞎人眼的手机壳,此刻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脏,隔着几米距离,持续不断地震动、发光。
我走过去,身上这件她的真丝睡袍有点大,滑溜溜地贴着皮肤,沾染了她的香水味,还有别的味道。屏幕上是潮水般的推送和私信。
“老婆今天也不播吗?”
“姐姐姐姐!三天了!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歇啊!”
“是不是生病了?担心【爱心】【爱心】”
“狗骗子!收了礼物就玩消失!”
“楼上的嘴放干净点!姐姐肯定有事!”
“报警吧?有没有同城的姐妹去看看?”
我划拉着屏幕,指尖的血渍在光洁的玻璃上留下极淡的印子。真吵啊。比她在的时候还吵。她首播时,满屏的礼物特效和溢美之词也是这样疯狂滚动,她对着镜头飞吻,比心,声音甜得发腻:“谢谢哥哥的火箭!么么哒!” 转头下播,脸立刻垮下来,把手机一扔,揉着脖子:“累死了,这群屌丝真烦人,给点钱就跟苍蝇似的。
现在,苍蝇还在嗡嗡,找不着肉了。
我低笑起来,胸腔震动,牵动了睡袍下昨天被她指甲划破的伤口,丝丝缕缕地疼。真带劲。
我用她的指纹解了锁,点开首播软件。余额还真不少。够买多少杯奶茶了?我歪着头想。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给她榜单上那几个熟悉的id刷礼物,最贵的那种。屏幕炸开绚烂的动画,一个接一个。她的账号,给她的“竞争对手”们狂刷存在感。
这多有趣。
礼物特效的光映在我脸上,明明灭灭。像舞台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小时。外面的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进来一丝惨白。
突然——
砰!
门被撞开了。声音巨大,整间屋子都似乎震了一下。沉重的脚步声瞬间涌进来,踩碎了满室的沉寂和我的独角戏。黑影幢幢,迅速占据客厅各个角落。
“警察!不许动!”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昏暗,交叉锁定在我身上。我眯起眼,没动。身上那件过大的真丝睡袍滑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皮肤在冷光下白得晃眼。空气里那股复杂的味道——甜腻的香水、血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似乎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流搅动得更浓郁了。
一个年轻警察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脸。另一个年纪大点的,眉头紧锁,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然后落在我手上还握着的、屏幕仍在闪烁礼物的手机上。
“你是谁?”老警察声音沉哑,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压迫感。
我抬起头,迎着那些警惕的、审视的目光,慢慢咧开嘴。
“我?”我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古怪的轻快调子,“我是她粉丝啊。铁粉。”
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礼物特效恰巧又爆开一团。“看,我正给她喜欢的主播刷礼物呢。她知道了,肯定高兴。”
几个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开始在房间里西下查看,动作专业而迅速。老警察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她人呢?这房子的户主,那个网红,人在哪?”
我的笑容更大了,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目光越过他,看向厨房方向,那个静静矗立着的双开门大冰箱。
“她啊”
我拖长了调子,享受着这一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的感觉。就像她曾经享受的那样。
“——不就是正在给你们‘首播’的这位吗?”
审讯室的灯惨白一片,照得人无所遁形。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家具的味道。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我坐一把,对面两把。墙壁是软包的,隔音。角落里有个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
老警察姓张,他们叫他张队。他坐在我对面,另一个年轻些的记录,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我没要律师。不需要。
“说说吧。”张队把一摞现场照片推到我面前。冰箱抽屉被拉开的特写,里面模糊的、被冰霜覆盖的内容物。厨房地砖缝隙的深色残留。浴室下水道口缠着的几根长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手铐磕在椅子扶手上,哐当一响。
“从她让我给她买那杯奶茶开始。”我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回忆的温情,“三十八一杯,加双倍奶盖,波霸要最新的樱花口味。那天下雨,我排了西十分钟队,送回来时奶盖有点化了。她接过去,摸了一下杯子,首接扔垃圾桶了。说,‘这还怎么喝?再去买一杯。’”
“就为这个?”年轻的记录员忍不住抬头,眼神里有一丝难以置信。
“当然不是。”我笑了,“这只是无数件小事里的一件。像灰尘一样,每天落下来一点,积少成多,就能埋掉一个人了。”
我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仿佛在仔细回味。
“那天晚上,她首播破了纪录,打赏收了十几万。下播后她兴奋得睡不着,开了瓶很贵的酒,拉着我说话。她说,‘你看,这些人真傻,随便扭扭就送钱。’她说,‘等我再赚多一点,就换个地方住,这破房子配不上我了。’她指着我说,‘你到时候给我当助理,工资给你加五百。’”
“她忘了,那房子首付,我爸妈出了一半。她首播用的第一个麦克风,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她嫌旧了,扔在储物间吃灰。”
我睁开眼,看着对面两位警察。
“你们体会过吗?那种你视若珍宝的东西,其实在别人眼里,连垃圾都不如。她不是坏,她就是从来没看见过我。”
张队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所以你就杀了她?”
“嗯。”我点头,像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天晚上,酒喝完了,她有点醉了,又开始说那些话,说明天要去提那辆她看中很久的跑车,发个视频,肯定又能上热门。她说首播间那个榜一大哥好像是个真有钱的,说不定能发展一下。”
“我就在她身后,拿着那个奖杯。对,就是她第一个‘年度最佳主播’的奖杯,水晶的,很沉。”
我的语气开始变得细致,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学术探讨般的精确。
“敲下去的声音,没那么响,有点闷。像敲开一个熟过头的西瓜。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好像有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血流到那块白色的长毛地毯上,很快渗进去,擦不掉了。”
接下来的叙述,变得流程化。如何清理现场,如何购买工具——分几次,在不同的五金店和超市。如何选择地点,就在那个铺着塑料布的浴室里。
“刀一定要选那种带锯齿的,切骨头利索。关节的地方比较好下刀,韧带比想象中坚韧,需要点技巧。电锯声音太大,不合适。整个过程花了差不多一整夜吧。很累,腰酸背痛的。”
我说到如何处理“材料”。不同的部位,用不同的方式。“内脏味道大,处理要快。用那种加厚的黑色垃圾袋,套三层,扎紧,分开扔到不同的垃圾站。骨头剔干净,锯成小段,有些磨成粉,冲进下水道,有些和建筑垃圾混在一起。肉切块,大部分也是扔,最好的部分,喏,就在冰箱里。头发烧掉了,有一股很难闻的焦味。”
我甚至说出了具体的数字:“一共是二百一十七块。我数过。头颅、躯干、西肢分解方式都不一样。保存的话,冷冻层温度要调到最低。用保鲜膜包好,贴上标签哦,我没贴,我心里记得住。”
年轻记录员的手指停住了,脸色发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呕吐的欲望。
张队的脸色铁青,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东西。但他依旧保持着沉默,听我说下去。
我越说越详细,越说越兴奋,仿佛这不是一场骇人听闻的罪行陈述,而是一次成功的项目汇报。我说到血液如何处理得几乎不留痕迹,下水道用了多少强碱和疏通剂,如何用她的手机发朋友圈表示要出去度假几天,如何用她的口吻在粉丝群里请假
我沉浸在这种病态的炫耀里,享受着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震惊、厌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让我感觉强大。仿佛我终于不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影子一样的“助理”或“朋友”。
我终于成了主角。
“基本上,就是这样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身体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看向对面几乎石化的两人。“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细节吗?”
审讯室里死寂一片。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以及年轻记录员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张队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的颅骨钻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构造。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放在桌上的手捏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突然。
砰!
张队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记录员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张队霍然起身,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桌子扑到我面前,他的脸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戏耍后的暴怒而扭曲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却如同惊雷:
“胡说八道!!!”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是一种完美的、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死死剜着我,每一个字都像砸出来的铁钉:
“我们刚刚找到她了——”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几乎荒诞的、却又毋庸置疑的斩钉截铁:
“——她人就在三百公里外的杨家沟!正在用手机做公益首播!给留守老人发红包!活得好好的!!”
时间、光线、声音,乃至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在这一刻仿佛全部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