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知道了?”
陈老倌这句话问得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林羿心湖,激起千层浪。知道了?他知道什么?知道这老丈绝非凡人?知道后山藏着与龙墓相关的邪祟?还是知道……自己这个“外来人”身上也背着不小的秘密?
林羿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夜风拂过,带着击退那黑影后残留的淡淡阴冷和一丝泥土的腥气。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灶房里那盏未熄的油灯,透过门缝投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陈老倌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走到屋檐下的小凳上坐下,重新拿出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着烟丝。他的动作恢复了以往的迟缓,佝偻着背,仿佛刚才那个须发皆张、引动地脉、一击退敌的强者只是林羿的幻觉。
但林羿知道不是。那凝练如山的压力,那精准无比、蕴含大地真意的一击,绝非幻觉。
“老丈……”林羿深吸一口气,走到陈老倌对面,却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姿态带着一丝恭敬和探究,“您……到底是什么人?”
陈老倌划亮火折子,点燃烟丝,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布满沟壑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俺就是个看山的。”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烟草的沙哑,“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黑风寨,看着这片山。”
看山的?林羿心中不信。哪个看山的能有这般引动地脉、挥手间击退那等邪祟的本事?
“那后山的东西……”林羿试探着问。
“那是‘煞’。”陈老倌磕了磕烟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年头久了,地脉淤塞,或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就容易生出这种玩意儿。俺们这后山,地势特殊,下面埋着些不吉利的老物件,年月久了,就养出了这么个东西。”
煞?林羿眉头微皱。这个说法,倒是和他前世所知的一些风水地脉、阴煞秽气的概念有些吻合。但陈老倌说得太轻描淡写了,而且,那“煞”身上分明带着龙墓死寂龙气的本源气息,绝非普通地脉淤塞所能形成。
“王老五家小子,还有之前村里的怪事,都是它干的?”林羿追问。
“嗯。”陈老倌点点头,“这东西喜阴惧阳,专吸活人生气。前阵子不知怎的,活跃了起来,差点害了人命。俺那晚去打伤了它,本以为它能安分些时日,没想到今晚又被你惊动了。”
原来那晚陈老倌去后山,是去对付这“煞”的。林羿恍然,随即又有些惭愧,若非自己贸然探查,恐怕也不会惊动它,引得它再次袭击村子。
“是老丈救了王老五家小子?”林羿想起狗娃说的,陈老倌用烟袋杆子打跑野猪的事,现在看来,恐怕当时对付的就不是野猪。
陈老倌“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他又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林羿,目光深邃:“林小哥,你也不是普通人吧?你那坐功,引动的……是地脉之气?”
林羿心中一震,果然瞒不过这老丈。他既然已经显露了不凡,自己再藏着掖着也没意思,反而显得不坦诚。他点了点头:“晚辈确实懂得一些粗浅的引气法门,因身上带伤,需借地气调和,这才……惊扰了那邪物,给老丈和村子添麻烦了。”
“引地气疗伤……”陈老倌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你这法门,倒是稀奇。寻常魂师,可没这本事。”
他顿了顿,像是随意问道:“你那伤……瞧着不轻,还带着一股子……阴寒死寂的味道,跟后山那‘煞’倒有几分同源。你这伤,是从哪儿来的?”
终于问到关键了。林羿心念电转,龙墓之事太过惊世骇俗,绝不能透露。他只得半真半假地说道:“晚辈之前误入一处古遗迹,在其中遭遇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拼死才逃出来,落下了这身伤和那阴寒之气。”
“古遗迹?”陈老倌拿着旱烟袋的手顿了顿,抬眼仔细看了林羿几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灵魂深处。“看来你这后生,际遇不凡啊。”
他没有再追问那“古遗迹”的细节,这让林羿稍稍松了口气。
“老丈,”林羿趁势问道,“那后山的‘煞’,既然已经成了祸害,为何不……彻底除掉它?以老丈的本事,应该不难吧?”
这是林羿最大的疑问。陈老倌明明有压制甚至击伤那“煞”的能力,为何只是驱赶,却放任它盘踞在后山,继续威胁村子?
陈老倌沉默了下来,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灶膛里的余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过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锅烟抽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无奈。
“除不掉。”他吐出三个字,带着深深的疲惫。
“除不掉?”林羿愕然。
“那‘煞’,与这片山地脉相连,某种意义上,算是这片山‘生’出来的。”陈老倌的声音低沉,“它的核心,深植于地脉节点之中。强行灭杀,必然损伤地脉根基。轻则,这片山水灵性大失,草木凋零,鸟兽绝迹;重则……可能引发地动山崩,这黑风寨,也就完了。”
林羿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般关窍!难怪陈老倌只是驱赶和压制,而非彻底消灭。这等于是在守护村子和平息祸患之间,走一条危险的钢丝。
“那……难道就没办法了?只能一直这样守着,防着?”林羿感到一阵无力。这简直是个死结。
“办法……也不是没有。”陈老倌的目光再次投向漆黑的后山,眼神复杂,“需要找到一件能定住地脉、净化阴煞的宝物,或者……一个能真正沟通天地、调和阴阳的人,以无上法力,在不伤及地脉根本的情况下,将那‘煞’的本源从地脉节点中剥离出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羿,那眼神意味深长:“可惜,宝物难寻,那样的人……更是凤毛麟角。俺守了这山一辈子,也没等到。”
林羿默然。定住地脉、净化阴煞的宝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赶山鞭。这鞭子似乎有定鼎地脉之能,但以他现在的力量,恐怕连激发其真正威能的边都摸不到。至于沟通天地、调和阴阳的人……他更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所以,老丈您和您的祖辈,就一直这样……守着?”林羿看着陈老倌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敬意。这看似普通的山民,背负的竟是如此沉重的责任。
“守山一脉,职责所在。”陈老倌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山在,人在;山亡,人亡。祖训如此。”
守山一脉!
林羿终于明白了。这黑风寨,这陈老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逃难村落和山民,而是一个世代守护此地、与这方山水地脉共存亡的古老传承!难怪陈老倌有如此本事,却又如此排斥外界势力的介入。他们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秘密的看守人。
“那……我能做些什么?”林羿脱口而出。知道了真相,他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只做一个被救助的旁观者。陈老倌救了他的命,而这黑风寨面临的危机,某种程度上也与他体内的龙气、与他来自龙墓的经历隐隐相关。
陈老倌看着他,昏黄的光线下,那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但很快又隐没了下去。
“你?”他摇了摇头,“你先顾好你自己吧。你体内那阴寒之气不除,终究是个隐患。而且,那‘煞’似乎对你的气息格外敏感,今晚就是被你引出来的。在你恢复之前,别再轻举妄动,就是帮了俺最大的忙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天快亮了,再去歇会儿吧。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包括狗娃。”
说完,他不再多言,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了里屋。
院子里,只剩下林羿一人,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心潮起伏。
守山一脉,地脉煞灵,无法根除的隐患……这黑风寨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沉重。
而他,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场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守护与抗争之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力量,他需要更快地恢复力量!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或许……也是为了能真正做点什么,回报这份救命之恩,面对这潜藏在群山之中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