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飞虫还在窗缝里停着。它的视野模糊,但能感觉到屋内有人走动。庚刚醒来,正在整理床铺。他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我没有收回妖识,继续盯着。
影卫七号的回报很快送到密室桌上。纸页翻开,上面写着庚今天的行程:辰时三刻出驿馆,先去醉仙楼见一个穿灰袍的男人,半个时辰后转到南市茶棚,又见了两个江湖术士模样的人,最后在旧书巷买了一本《禁术残篇录》。
这些名字我都记下了。
我让文书把三人资料调出来。第一个是落魄道士,曾因私炼傀儡被逐出师门;第二个会画邪符,十年前卷入一桩命案,死者胸口有焦黑手印;第三个专收禁书,家里搜出过半块妖骨。都不是正经修行人。
但他们昨天和庚说的话几乎一样。
“若她真是狐妖之身,精血可延寿三百年。”
“听说她曾在战场上燃魂施术,那火不烧别人,只烧自己。”
“春祭那天,她会不会真的祈雨?我们能不能设局让她失控?”
他们不是在打听,是在商量怎么逼我出手。
我手指按在尾戒上,烬心火轻轻跳了一下。这不是痛,是一种反应,像闻到腥味的猫突然竖起耳朵。每当有人提到“取血”“炼魂”这类词,它就会动。这火认得那些贪婪的气息。
庚昨晚写下的计划没变。他还是要用舆论压我。但他今天做的事比纸上写的更狠。他找的人不是闲散之徒,是懂点邪法、敢动手的亡命客。他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听故事,是为了等一个机会——让我当众施术,然后留下破绽,再被人以“违律乱法”为由参奏。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我不靠朝廷律法修行,也不受道门规矩约束。只要我在人前用妖力,就有理由治我罪。而他们只需要在场,记录下每一个细节。一点光,一丝火,一道影子变形,都能成为证据。
庚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背后有人指使。可能是敌国细作,也可能是朝中某位大人不想看到新政继续推行。他选这些人,是因为他们不怕惹祸,也不怕死。他们想要好处,他就许诺好处。他说我能延寿,他们就信了。
我让人把他们的住处标在布防图上。三个点连起来,正好围住南市驿馆。他们在等庚发号施令。而庚还在等风声再起一点,等百姓议论再多一些,等春祭那天,全城人都盯着我看的时候。
我不能现在抓他。
我现在动手,只能抓到这几个江湖人。庚最多被驱逐出境。幕后的人会换一个棋子再来。我要等他联系上线,等他拿出真正的东西,等他以为自己成功了那一刻。
所以我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这四个人。影卫七号继续跟踪,但不能露面。茶童洒下的桂花糕碎屑里附了我的一丝妖念,现在还跟着那个说要“取血延寿”的术士。他回家后把一张黄纸贴在墙上,上面画着复杂的符阵,中间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那是困魂阵。
他们想在我施术时引动此阵,让我反噬受伤。如果我撑不住,妖力暴走,当场焚身而亡都有可能。就算不死,也会被定为“妖气失控,危害百姓”。
我烧了那张纸的摹本。
烬心火跳得更明显了。这一次,我听到了声音。不是人说话,是远古的低语,从火里传出来的几个字:“贪者必噬。”
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坐在密室里,一直等到天黑。飞虫还在庚的房间里。他点了灯,在写新一页的内容。这次不是《玄门奇谭录》,而是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写道:“南线已布好,三名术士愿效死力。只待春祭当日,她若施术,则阵起血取;若不施术,则民怨可借。届时内外同声,必使其失位。”
信末有一句我没听过的话:“明主将临,旧神当退。”
他把信折好,放进一个小竹筒里。然后吹灭灯,走到院中。一只夜鸦停在墙头。他把竹筒绑在鸦腿上,拍了下手。鸟飞走了。
我没有拦。
我知道它飞向哪里。义锋营已经在路上等着了。但这只鸦不会带回任何消息。它会被另一只更大的鸦截下。那只鸦是我的。
我让影卫继续守着庚。他自己还不知道,他已经不是猎人,而是诱饵。他以为他在布局,其实他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而我也成了执棋的人。
我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情报板前。我在庚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与三术士密议逼宫施术,已布困魂阵,通信夜鸦一只,去向西北。”
红线重新画了一遍。从南市驿馆出发,穿过三个术士的家,延伸向城外。终点还没出现。但我能感觉到,那个终点不在京城,而在更远的地方。那里还有人在等这封信。
烬心火安静下来。
我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他们不信我能护住这片土地,他们觉得我会倒下,然后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权臣依旧掌权,旧律继续压制新人,新政会被废除,百姓又要低头过日子。
但他们不明白。
我不是为了当官才站在这里的。我不是为了活命才一次次撕开伤口引火烧魂的。我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有人需要光。
而现在,有人想熄灭它。
我摸了摸尾戒。温度还在。
飞虫的视野开始晃动。庚回来了,正蹲在地上检查什么。他发现窗缝里的飞虫不见了。他皱眉,四处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香点燃。
烟雾升起。
我立刻切断连接。
这支香不是迷魂引,是另一种东西。能驱虫避灵,专门对付这种附灵监视的小手段。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但他不知道是谁。
他以为是国师府派来的,或者是哪位大臣的眼线。他不会想到,是我要看他。他更不会想到,我已经看了他三天。
我坐回案前,写下新的命令:“令西门巡查队换便服驻守旧书巷口,不得现身;令药房准备三份‘清神散’,以防术士夜中结阵;令影卫七号即刻撤离原位,改由屋顶瓦片反光传递信号。”
做完这些,我闭上眼。
飞虫死了。但它带回来的信息足够多。
我知道庚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会加快行动。他会去找更多人,说不定还会联系其他道士。他以为自己藏得好,其实每一步都在我的线上。
春祭那天,他们会等着看我施术。
而我会让他们看到,什么叫真正的火。
我睁开眼,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
烛光一闪。
桌上的纸页被风吹动,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新绘地图。地图上有个红点,正在缓缓移动。那是夜鸦的位置。它已经飞出十里,正朝着西北方向去。
它带着庚的信。
也带着我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