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持续了如同永恒般漫长的三十息。
笼罩据点核心区的怪异“雾霭”并未散去,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流转、变幻。它不再是单纯的能量残余或物质烟尘,而是呈现出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信息态的“存在”。灰、白、暗红、混沌色在其中交织、分离、又再次融合,偶尔会闪过一两个意义不明的、残缺的符文虚影,或是响起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混杂了痛苦低吟与规则摩擦的“噪音”。
“天垣”禁制早已在“湮灭场”的第一波擦除与后续的规则对冲中彻底崩溃,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据点建筑暴露在雾霭中,表面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类似灰烬又像冷凝水汽的附着物,触之微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信息残留感”。
猩红的浪潮依旧包围在外围,但所有的攻击都已停止。高悬的“湮灭裂隙”依旧存在,但其边缘不再稳定,微微波动着,似乎内部在进行着复杂的逻辑自检与指令调整。“网”的意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虽然很快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但那股细微的、由“逻辑悖论”与“规则污染”造成的“不适涟漪”,仍在深处隐隐回荡。
它遭遇了“异常”。
一个在它绝对高效的“存在-抹除”判定体系中,制造了短暂“逻辑卡顿”与“执行干扰”的异常。
一个最终以自我毁灭式的“信息宣泄”,对其精密的“湮灭”过程造成了难以彻底清除的“微观污染”的异常。
这异常本身(星蚀)已经消散,但其造成的影响,如同最顽固的计算机病毒,虽然无法颠覆系统,却留下了一些难以定位、难以清除的“垃圾代码”和“逻辑碎片”,干扰着局部指令的完美执行。
更重要的是,这个异常,是在与另一个不可控变量(天垣遗迹混沌基底)的互动中,最终引爆的。这迫使“网”必须重新评估,“混沌”与“意外催生的规则污染体”结合时,可能产生的、超越当前分析模型的“风险系数”。
冰冷的逻辑海洋中,新的评估指令正在生成。剿灭优先级或许依旧最高,但战术层面,需要更彻底的扫描、更谨慎的接触、以及……可能需要调用更高层级的“净化协议”。
据点内,死里逃生的人们,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巨大变故的冲击中。
玄臻率先从反噬中恢复过来,咳出几口淤血,强撑着观察四周。监测法阵大部分失效,仅存的几个也显示着杂乱无章、无法解读的数据。他尝试感知,发现自己的灵觉一旦探入那片雾霭,就如同陷入泥沼,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而矛盾,且带着一种细微却持续的“认知干扰”,让人头晕目眩。
“清点人数,检查损伤,不要轻易触碰或探入那些雾气!”他嘶声下令,声音在异常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幸存者们麻木地执行着命令。出去时上百人的据点,如今还能站立的,不足二十人,且个个带伤,真元枯竭,神色间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茫然。墨渊从“静澜之心”阵眼蹒跚返回,脸色惨白如纸,剑已折断,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静室……那边……”墨渊看向雾霭最浓郁的区域,声音沙哑。
玄臻沉默地摇了摇头。他感知不到任何属于林晚、山魈或“青霖”的清晰生命波动。那片区域只有一片混沌的、不断变幻的信息雾霭,仿佛一个巨大而怪异的“伤疤”,烙印在现实之上。
“他们……可能不在了。也可能……”玄臻顿了顿,目光深邃,“变成了这‘雾’的一部分。”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不寒而栗。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这种无法理解的、非生非死的“异化”。
守碑人的意念如同即将熄灭的灰烬,最后一次轻轻拂过玄臻的感知:“……孩子……‘天垣’的梦……被打碎了……但碎片……还在……小心……‘网’……它不会罢休……‘雾’里……有‘回响’……仔细……听……”
意念彻底消散。这位守护了遗迹不知多少岁月的老人,终于在与禁制本源一同崩溃后,归于永恒的沉寂。
玄臻心中沉重,对着守碑人最后意念传来的方向,深深一躬。
就在这时,那片笼罩静室的雾霭,忽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流转的速度微微加快,中心区域的色彩变得更加深沉,隐约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不太规则的“涡流”。涡流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那不是能量光,更像是一种“信息浓度的微弱聚集” 所表现出来的视觉错觉。
紧接着,一声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噪音”,从雾霭涡流中传出。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无意义杂音。
那声音极其扭曲、断续,仿佛由无数破碎的音节强行拼接而成,音调怪异,忽高忽低,但隐约能分辨出……是语言!
“……承……载……”
一个音节,沉重如岩石摩擦。
“……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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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音节,纤细如风中游丝。
接着是一段更长的、更加混乱扭曲的杂音,其中似乎混杂着痛苦的闷哼、混沌的低语、甚至还有一丝冰冷机械的电子嘶鸣。
最后,一个相对清晰,却充满了非人空洞感的音节,费力地挤出:
“……观……测……”
话音落下,雾霭涡流缓缓平复,再次恢复了之前无序流转的状态。但那三个相对清晰的音节——“承载”、“维系”、“观测”——却如同拥有某种诡异的分量,回荡在幸存的众人脑海中,久久不散。
那不是林晚的声音,也不是山魈的声音。
那更像是……某种基于他们残留特质(地枢的承载、青霖的维系、镜心的观测),混合了混沌、痛苦、异种信息,最终形成的一种无主体、无意识的“信息回响”。
如同一个复杂的化学反应后,残留的、带有特定性质的化合物气味。
这“回响”本身没有意义,没有意图。
但它存在着,并且在这片被“湮灭”和“混乱”洗礼过的区域,持续地、微弱地散发着它那怪异的存在感。
玄臻怔怔地听着,一个念头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林晚和山魈……或许真的“死”了。作为独立个体的意识,很可能已经在最后的疯狂“搅拌”与“信息宣泄”中彻底崩散、湮灭。
但是,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他们力量的特质,他们与“青霖”、与混沌、甚至与“网”的碎片产生的深度交互与污染……所有这些,并没有被“湮灭”完全擦除。
它们以一种更加基础、更加混乱、也更加“顽固”的形式——信息态的、带有规则扰动的“回响”——残留了下来,并与这片区域的混沌信息雾霭、遗迹破碎的法则根基,深深地“编织”在了一起。
他们不再是“人”。
甚至不再是“意识聚合体”。
他们成了这片土地“伤疤”的一部分,成了一种持续存在的、微弱但真实的“环境现象”。
就像雷霆过后空气中残留的臭氧味,就像火山爆发后沉积的独特矿物层。
“星蚀”计划……以一种远超所有人预想、也远超所有人控制的方式,“成功”了。
他们确实造出了一个能干扰“网”、在规则夹缝中存活的“东西”。
只是这“东西”,最终不是武器,不是希望的火种,而是一片笼罩在废墟上、散发着怪异“回响”的……永恒雾霭。
“呵……呵呵……”玄臻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荒谬,“原来如此……这就是‘火种’的结局吗?不是燃烧,而是……变成一片无法驱散的、带着记忆的‘霾’?”
他的笑声在寂静的废墟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而凄凉。
其他人沉默着,望着那片缓缓流转的雾霭,眼中是同样的茫然与无措。他们拼死守护,最终却似乎只换来了一片更加诡异、更加不可知的“污染区”。
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活着。
“网”的攻势暂时停止。
这片雾霭,虽然怪异,却似乎……暂时隔绝了“网”的进一步精准打击?至少,那“湮灭裂隙”并未立刻发动第二次擦除。
也许,“网”也在评估,这片由“异常”残留形成的“信息雾霭区”,是否具有新的、未知的威胁或价值。
废墟之上,新的、更加微妙的平衡,在毁灭的余烬与诡异的雾霭中,极其脆弱地建立起来。
幸存者们开始机械地清理废墟,寻找还能使用的物资,救治伤员。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石块搬动的声音。他们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静室区域的雾霭,眼神复杂难明。
那里,曾是他们寄托最后希望的地方。
现在,那里是一片他们无法理解、也不敢轻易靠近的“禁地”。
而雾霭深处,那三个音节——“承载”、“维系”、“观测”——依旧如同幽灵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以扭曲断续的方式,微弱地“回响”一次。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旧的时代(天垣据点)已经终结。
新的、充满未知与诡异的“雾霭纪元”,
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上,
悄然拉开了它沉默而怪诞的序幕。
远处,“网”的猩红浪潮依旧无声翻涌,冰冷地注视着这片被“异常回响”笼罩的区域,如同观察着培养皿中一个刚刚发生了不可控突变的新菌落。
剿灭?隔离?观察?利用?
新的指令,正在那浩瀚的意志深处,缓缓孕育。
而在废墟之下,那被彻底激怒又遭受冲击的混沌基底,也并未真正平复。它在雾霭的“回响”刺激下,似乎也发生着某种缓慢的、难以察觉的……适应性变化。
一切的因果,都纠缠在这片新生的雾霭之中。
一切的未来,都笼罩在这片沉默的灰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