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墟”深处传来的恐怖能量风暴，最终并未直接席卷到“天垣”防线。那股毁灭性的力量似乎主要沿着地脉网络的特定主干道奔涌，或是在“荒墟”核心区域形成了一个狂暴的能量漩涡，其外溢的余波在抵达“天垣”外围时已大幅衰减，仅带来持续的地动和紊乱的能量乱流，却不再具有直接的摧毁性。
但它的影响，远比一次直接的攻击更加深远。
“蚀渊之喉”和晶体金属蜈蚣，连同它们残存的部队，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仓皇退回了“荒墟”的黑暗之中。主裂隙通道前，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破碎的符文残片、融化又冷却的岩石、污秽能量湮灭后留下的焦痕，以及……大量双方战死者的遗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臭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污秽气息，但在那狂暴风暴过后，反而多了一丝诡异的“洁净感”——许多细微的污染能量被那无差别冲击涤荡了一遍。
防御工事后的遗民战士们，许多人都脱力地瘫倒在地，茫然地望着敌人退却的方向，又望向“荒墟”深处那逐渐平复、却依旧偶尔闪过不祥暗红光芒的天际线（地下岩穹在能量映射下的视觉错觉），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更深的不安。
“我们……守住了？”一个年轻战士喃喃道，声音干涩。
“暂时。”旁边一名断了条胳膊、正被同伴包扎的老兵喘着粗气，目光同样望向“荒墟”，“但那边的动静……比这些怪物更吓人。谁知道下次来的会是什么？”
墨渊收剑入鞘，剑身上沾染的污秽正在“静澜之心”残留气息的净化下缓缓消退。他脸色冷峻，迅速清点着身边还能战斗的人员，并安排人手救助伤员、收敛遗体、修复最关键的防御节点。他没有丝毫放松，作为最前线的指挥官，他比谁都清楚，这突如其来的“解围”绝非幸事，反而预示着更宏大、更不可控的变局。
玄臻强忍着透支后的虚弱和丹药的副作用，与守碑人一同，对战场和据点结界进行了快速检查。
“结界损耗超过六成，外层预警和防御符文几乎全毁。”守碑人声音沙哑，每说一句话都牵动着内伤，“能量储备见底，‘静澜之心’也因过度负荷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期，需要时间恢复。人员伤亡……初步统计，战死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八十九人，几乎人人带伤。”
冰冷的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这对于总人口不过千余的“净息之间”据点而言，是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林晚和山魈呢？”玄臻最关心的是这个。
守碑人沉默了一下，眼中痛色更深：“情况……非常糟糕。生命力近乎枯竭，本源受损极重，全靠‘静澜之心’最后的力量吊住生机。我已将他们转入最深层的‘沉眠静室’，那里时间流速被阵法微调，能量最平和，或许能延缓他们生命力的流逝，争取一线恢复的可能。但能否醒来，何时能醒……全看天意，以及他们自身的造化。”
玄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所有情绪压下：“阿武和灰烬那边？”
“已派人接应返回。阿武外伤严重，失血过多，但根基未损，休养一段时间可恢复。灰烬……力量耗尽，且体内炎姬记忆的躁动似乎因过度使用‘净焰’而被再次引动，需要严密观察和控制。”守碑人顿了顿，“他们带回了消息，暗河区的污染仪式已被摧毁，水源污染被暂时遏制，但需要持续净化。”
坏消息中，总算夹杂着一丝勉强的好消息。
“立刻组织人手，优先救治重伤员，修复核心结界和生命维持系统。阵亡者……妥善安置。”玄臻迅速下令，“墨渊，加强所有方向的警戒，尤其是‘荒墟’方向。虽然敌人退了，但那边的异变不明，需防其卷土重来，或有其他不可预知的威胁出现。”
墨渊领命而去。
守碑人看着玄臻有条不紊地安排，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玄臻在用近乎冷酷的理智，强行支撑着这个刚刚遭受重创的团体。而他自己，也需要时间调息和重新梳理那因接连剧变而纷乱如麻的思绪。
“玄臻，”守碑人缓缓道，“‘荒墟’的异变，你怎么看？”
玄臻望向那个方向，目光锐利如刀：“绝非偶然。时间点太巧，正好在我们防线即将崩溃、林晚山魈力量爆发的尾声。我有一种感觉……这异变，与我们在‘涡流盆地’的观测，与那个上古网络机制的‘标记’，甚至与林晚山魈最后的共鸣爆发，都可能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关联。”
“我也有同感。”守碑人点头，“风暴中夹杂着‘坤载’核心的破碎波动，以及‘网’强制力量的崩溃迹象。那更像是一场发生在‘网’控制体系内部的、剧烈的能量冲突或系统故障。如果……如果我们之前的观测，如同在沉睡的巨兽神经末梢刺入了一根探针，那么林晚山魈的共鸣爆发，以及‘荒墟’深处可能存在的、与‘坤载’或上古网络相关的其他‘节点’，会不会因为这根‘探针’的刺激，而产生了连锁的、失控的反应？”
这个推测极为大胆，却也合理。将“网”和破碎的上古网络都视为某种庞杂的系统，一次意外的、高权限的“访问请求”（上古网络验证机制）和一次强烈的“异常信号发射”（林晚山魈的共鸣），完全有可能在系统内部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错误或冲突，尤其是在系统本身就已残破不堪、且被另一个系统（“网”）强行侵占和扭曲的情况下。
“无论原因如何，‘荒墟’深处现在一定是一团糟。这对我们而言，是危机，也是……机会。”玄臻沉吟道，“‘网’的力量在那里可能会暂时收缩、混乱，甚至自相矛盾。这或许能为我们赢得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但我们也必须警惕，这种混乱可能催生出更不可名状、更无逻辑的恐怖，或者……加速某种我们未知的进程。”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监控能量波动的遗民长老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守碑人，玄臻大人！‘荒墟’方向的狂暴能量风暴已经基本平息，但是……我们在残留的能量乱流中，捕捉到了一种非常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共鸣信号！”
“共鸣信号？”玄臻和守碑人同时心中一紧。
“是的！虽然极其微弱且干扰严重，但其核心频率特征……与我们之前在‘涡流盆地’试图连接‘坤载’核心时，以及林晚大人之前进行‘跨枢纽共鸣’时捕捉到的某些残留波动，有高度相似性！”长老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信号来源似乎不止一个，非常分散，而且……似乎正在从‘荒墟’的不同位置，向着更深处，或者……其他方向，缓慢移动或传递！”
这个消息，如同在平静（相对）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
“荒墟”内部，还有其他东西，在刚才的剧变中被“激活”或“惊动”了？而且这些东西，与上古星轨网络存在联系？
“能锁定大致方位或解读信号内容吗？”玄臻急问。
长老摇头：“太微弱，太混乱了。只能确定信号存在，且带有‘网络’属性。无法定位，更无法解读。但……信号似乎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更像是……无意识的‘脉动’或‘广播’。”
守碑人眉头紧锁：“先记录下来，持续监控。任何变化，立刻汇报。”
长老领命退下。
玄臻与守碑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探究欲。“荒墟”的剧变，果然带来了远超预期的复杂变数。
“当务之急，是恢复据点的基本秩序和防御，救治伤员，让林晚和山魈稳定下来。”玄臻定了定神，将“荒墟”的新谜团暂时压下，“然后，我们需要召开一次全面的战略会议。整合从‘涡流盆地’到这次防御战的所有信息，重新评估局势，制定下一步计划。‘荒墟’的变故，或许会改变很多东西。”
守碑人点头同意。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投入到繁重的善后与重整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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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净息之间”据点沉浸在一种压抑的忙碌与悲痛之中。
葬礼举行了，阵亡者的名字被刻上了石碑阵列外围新立的英灵壁。伤员们得到了尽可能的救治。破损的工事被一点点修复，核心结界在守碑人和符文师们不眠不休的努力下，重新构建起来，虽然强度大不如前，但总算恢复了基本的预警和防御功能。
阿武在药物的辅助和自身强悍的体魄下，恢复得很快，已经开始嚷嚷着要出去巡逻。灰烬则被严密看护起来，她大多数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时眼神迷茫，需要专人安抚其体内躁动的炎姬记忆。
林晚和山魈所在的“沉眠静室”外，日夜有人值守。他们的生命体征被阵法严密监控，依旧极其微弱，但令人稍感安慰的是，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并未继续衰减，而是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上，仿佛真的陷入了某种深度的保护性沉眠。林晚眉心那淡薄的符文虚影，山魈胸口黯淡的晶簇烙印，偶尔会同步闪烁一下微光，仿佛在无声地证明着某种联系依然存在。
而在“净息之间”之外，“荒墟”方向在最初的剧变后，陷入了诡异的相对平静。大规模的污秽能量集结没有再出现，甚至连常见的影傀和晶兽都少了许多。只有那残留能量乱流中，断断续续、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共鸣信号”，如同幽灵的低语，提醒着人们那里曾发生过什么，并且可能还在发生着什么。
这种平静，并未让人安心，反而让据点内的气氛更加紧绷。所有人都知道，这或许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就在战后第五日，守碑人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和还能参与议事的遗民长老，在修复后的主厅，举行了决定下一步命运的战略会议。
与会者神情肃穆。玄臻、墨渊、阿武（坚持参加）、灰烬（被允许旁听，状态尚可）以及几位长老围坐。主位上的守碑人，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恢复了惯有的睿智与深沉。
“诸位，”守碑人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垣’壁垒之战，我们惨胜，代价巨大。但我们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情报，并迎来了一个……复杂难明的变局。”
他简要回顾了从获取“地脉之桥”蓝图、遭遇“蚀渊之喉”、“涡流盆地”观测引发上古网络反应与标记、到林晚山魈共鸣爆发扭转战局，最终“荒墟”深处异变惊退敌人的全过程。
“……综上所述，”守碑人总结道，“我们面对的‘网’，其本质很可能是被称为‘混沌侵蚀’的、对上古‘寰宇星轨监控及调节网络’的侵占与扭曲。我们的终极目标，应是设法重启或修复这个网络，或者至少激活其核心‘钧天’枢纽。而目前，我们因缘际会，可能已经在这个残破的网络系统中，留下了一个微弱的‘印记’，并间接导致了‘荒墟’区域‘网’的控制体系出现巨大混乱。”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现在，我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外有‘荒墟’异变带来的未知，内有林晚山魈昏迷、据点元气大伤的困境。我们是应该趁‘荒墟’混乱，主动出击探查，寻找更多关于上古网络或‘钧天’的线索？还是应该继续固守‘天垣’，全力恢复元气，等待林晚山魈苏醒，并深入研究我们已有的情报（包括‘青霖种核’、‘共鸣信号’等）？”
阿武第一个开口，瓮声瓮气道：“当然是打出去！那些鬼东西现在肯定乱成一团，正是好机会！说不定能端了它们老巢！”
墨渊则冷静反驳：“敌情不明。‘荒墟’异变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冒然深入，可能陷入更大的危险。且据点新伤未愈，精锐损失过半，不具备大规模远征的能力。”
灰烬小声开口：“我……我觉得，林晚姐和山魈大哥的力量，还有那个‘标记’……很重要。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想办法弄懂这些？不然，就算出去，也可能像在‘涡流盆地’一样，再次触发不可控的反应。”
几位长老也各抒己见，有的主张稳妥，有的主张冒险一搏。
玄臻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讨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我认为，两者并非完全对立。”
众人看向他。
“我们确实需要时间恢复，需要研究已有情报，更需要等待林晚和山魈的可能苏醒——他们是连接上古网络和理解当前异变的关键。”玄臻条理清晰地说道，“但同时，‘荒墟’的混乱期不会永远持续。‘网’的系统很可能具备自我修复和调整的能力。如果我们只是被动等待，等它恢复了秩序，卷土重来时，我们可能依旧没有找到克制它的有效方法。”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易地图前，指向“天垣”与“荒墟”交界处：“我提议，采取‘有限探查，稳扎稳打’的策略。不以征服或决战为目的，而是派遣最精锐、最灵活的小型侦察队伍，对‘荒墟’外围、特别是能量异变和‘共鸣信号’出现的区域，进行谨慎的、非接触式的侦查。目标是摸清‘荒墟’现状，确认‘网’的力量分布变化，尝试捕捉更清晰的‘共鸣信号’来源，并寻找是否有相对安全、未被‘网’完全控制的路径或区域存在。同时，据点主力全力转向防御、恢复和研究。这样，既能获取一手情报，为未来决策提供依据，又能最大程度保存实力，避免过早决战。”
这个提议折中而务实，赢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守碑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玄臻所言在理。那么，侦察队伍的人选……”
“我带队。”墨渊主动请缨，“乱流区的经验证明，小规模渗透和快速反应是我的长处。我需要熟悉‘荒墟’地形和能量感知敏锐的队员。”
“我也去！”阿武立刻道，“伤好得差不多了，正想活动筋骨！”
玄臻摇头：“阿武，你和灰烬暂时不宜外出。你的伤势需要彻底稳固，灰烬的状态也需要持续观察。侦察队需要的是隐匿和速度，正面冲突并非首选。”他看向墨渊，“墨渊，队伍由你全权负责，人选你定，但务必精干。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不是刀剑。任何情况下，以安全撤回为第一要务。”
墨渊肃然领命。
“那么，其余人等，”守碑人环视会场，“各司其职，全力恢复、研究、戒备。我们要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将‘天垣’打造成更坚固的堡垒，也将我们手中的线索，拼凑出更清晰的真相图景。”
战略方向就此确立。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忙碌起来。
墨渊开始挑选队员，准备侦察所需的特殊装备和撤离方案。玄臻则与守碑人一同，开始系统地整理、分析从“涡流盆地”带出的所有数据，尝试解读那上古网络残留信息中更多细节，并与“青霖种核”、“共鸣信号”进行比对研究。
据点内部，修复工作继续，悲伤逐渐被一种更加坚韧的求生意志所取代。每个人都清楚，战斗远未结束，但至少，他们又一次在绝境中挺了过来，并且，似乎隐约触摸到了那笼罩世界的巨大谜团的一角。
而在那幽深静谧的“沉眠静室”中，林晚与山魈依旧无知无觉地沉睡着。无人知晓，在他们意识的最深处，那因共鸣而强行打开、又因枯竭而近乎关闭的通道彼端，破碎的星轨与沉寂的大地，是否正以某种超越理解的方式，进行着缓慢而艰难的“对话”。
“荒墟”深处的隐雷或许暂时沉寂，但它在能量乱流中留下的“共鸣”低语，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黑暗水底，悄然孕育着无人能预料的、可能改变一切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