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彻底的、颠覆一切的混乱。
那不是穿越稳定传送阵的撕扯感,更像是被丢进了一个疯狂搅拌的、由破碎时空、扭曲景象和狂暴能量构成的巨型旋涡。眼前是无数飞速闪过的、相互重叠又彼此撕裂的画面碎片:冰原的暴风雪、丛林的参天巨木、深海的幽暗波纹、云巅的风雷电闪、燃烧的废墟、寂静的星空……甚至还有一些完全无法理解、仿佛来自异度维度的诡异几何结构与色彩洪流。耳畔是亿万种声音的混响与湮灭,从远古的叹息到未来的尖啸,从物质的摩擦到灵魂的嘶鸣。
没有方向,没有重力,没有时间感。只有被裹挟、被抛掷、被撕扯的眩晕与痛苦。
玄臻感觉自己像是一片狂风中的落叶,意识在狂暴的乱流冲击下迅速模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抓住身旁山魈的手臂——那手臂此刻沉稳有力,炽白的光芒如同风暴中唯一的灯塔,顽强地抵御着周围时空乱流的侵蚀,将两人勉强维系在一起。
山魈的情况稍好,但也好得有限。胸口的“源初之契”印记持续散发着炽白光芒,这光芒不仅修复着他的身体,更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带着庄严法则气息的微光护罩,勉强将最致命的时空裂隙和能量乱流隔绝在外。但他同样要承受巨大的压力,那股来自印记的浩瀚力量似乎与周围的时空乱流产生了某种对抗,每一次对抗都让他灵魂震颤,新生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咆哮,需要他全神贯注去引导和控制,否则随时可能失控。
不知在乱流中翻滚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就在玄臻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山魈也感到维持护罩的力量开始不稳时——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坚硬的撞击感和短暂的窒息。混乱的撕扯感骤然消失,眼前令人疯狂的光影乱流也瞬间褪去。
他们摔在了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玄臻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肺里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和一种陌生的、带着铁锈与尘埃的苦涩味道。他挣扎着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暗红色的天空。
那不是晚霞的红,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凝固血块般的暗红,低垂地压在头顶,没有云彩,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单调而压抑的暗红,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令人不适的暗光。
空气干燥冰冷,带着浓重的金属氧化和某种有机物腐败后的刺鼻气味,吸入肺中,隐隐有种灼烧感。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
他们身处一片广阔的……废墟之中。
脚下是龟裂的、呈现出黑褐色、如同干涸血泊般的坚硬地面,裂缝中生长着一些颜色诡异(暗紫、惨绿、灰白)的、形态扭曲的苔藓或菌类。四周散落着无数巨大的、形态各异的金属与石材残骸。有折断的、布满奇异符文的巨大金属柱,有崩塌的、雕刻着非人生物浮雕的拱门残块,有扭曲成怪异角度的、如同某种飞行器翼片的巨大板材,也有完全看不出原本形状、融化后又凝固的金属与晶体混合物。
这些残骸普遍呈现出被高温灼烧、又被岁月严重侵蚀的痕迹,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的锈蚀和尘埃。许多残骸上,还能看到清晰的、非自然力量造成的撕裂、贯穿或爆炸痕迹。
废墟向四面八方延伸,一眼望不到边际,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与暗红天空相接的模糊之处。视线所及,除了废墟,还是废墟,没有任何活物移动的迹象,甚至连风都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一片死寂。
这里……是哪里?某个被彻底毁灭的古代文明遗迹?还是……另一个被“网”彻底吞噬消化后的枢纽残骸?
玄臻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看向身旁的山魈。
山魈已经半跪着站了起来,他身上的伤势在“源初之契”的力量滋养下好了大半,虽然衣物依旧破烂,但裸露的皮肤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大多已愈合结痂,只留下淡淡的痕迹。他胸口印记的炽白光芒已经收敛,但双瞳深处那点星芒依旧清晰,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死寂的废墟。他手中紧握着那枚骨哨,骨哨此刻安静下来,不再发光震颤,仿佛耗尽了力量。
“这里……感觉很不好。”山魈声音依旧沙哑,但中气足了许多,“死气沉沉……比冰原还冷,比深海还闷。而且……有种被……很多‘眼睛’盯着的感觉,虽然俺看不到。”
玄臻也有同感。这片废墟看似死寂,却总给人一种隐隐的、无处不在的“窥视感”,仿佛那些扭曲的残骸本身,就是无数只凝固的、充满恶意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的能量场极其稀薄且混乱,残留着多种相互冲突的法则碎片气息——有类似“云巅”的高远躁动残留,有类似“深海”的沉重死寂余韵,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林歌之根”的生命枯萎后的腐败味道……但所有这些,都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根深蒂固的、充满了“终结”与“同化”意味的晦暗气息所覆盖、所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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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晦暗气息……与“网”如出一辙,却更加“成熟”,更加“彻底”。
“我们可能……被传送到了一个已经被‘网’完全侵蚀、消化殆尽的‘死亡枢纽’。”玄臻脸色凝重,撑着地面站起,感受着脚下地面的冰冷与坚硬,“或者,是某个在远古灾难中彻底毁灭、后来又被‘网’当做巢穴或‘养分’吸收掉的遗迹。”
他抬头望向暗红的天空,试图分辨方位或找到一些地标,但一无所获。只有那永恒的、令人压抑的暗红。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玄臻低声道,“待在这种被‘网’深度污染的地方,我们的力量和意志会持续被侵蚀削弱,而且……谁知道这里潜伏着什么。”
山魈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残矛。“往哪走?”
玄臻取出那枚“云巅印记”。印记在他掌心散发出柔和的银白光芒,但光芒有些黯淡,指向性也模糊不清,只是微微偏向某个方向,似乎受到了此地强大污染场的干扰。他又看向山魈胸口的印记,山魈也试着集中精神去感应,但“源初之契”传递来的更多是一种本能的“排斥”与“警惕”,对具体方向的指引并不明确。
“先往印记感应的方向走走看。”玄臻决定道,“小心脚下和周围。”
两人开始在死寂的废墟中跋涉。脚下地面坚硬却布满裂缝和碎屑,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周围的残骸巨大而沉默,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那些暗紫、惨绿的诡异植物(如果还能称之为植物的话)在手触碰或靠近时会微微蠕动,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气味。
越往前走,废墟的景象越发触目惊心。他们看到了一些相对完整的建筑结构——那是一种风格极其奇特、融合了流线型金属与有机形态石材的建筑残骸,依稀能看出原本的精美与宏大,但如今只剩下扭曲的框架和布满污染痕迹的断壁残垣。一些墙壁上残留着模糊的壁画,描绘的似乎是某种高度发达的文明场景:悬浮的城市、穿梭的飞行器、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奇异生物……但所有这些画面,都被后期涂抹上的、粗陋而充满恶意的墨绿色符号和扭曲线条所覆盖、亵渎。
他们还看到了一些散落的、非自然形成的“堆积物”——那是由无数生物的骨骼、甲壳、甚至部分疑似机械造物的残骸,以一种极其扭曲、痛苦的方式缠绕、融合在一起,形成的巨大“尸骸堆”。这些“尸骸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不断缓慢分泌粘液的暗绿色菌毯,散发着浓烈的腐臭。
一切都显示,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辉煌的文明或强大的枢纽,但它在“网”的侵蚀下,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挣扎,最终彻底沦陷,被消化、扭曲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成为“网”庞大躯体和能量储备的一部分。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由无数巨大金属管道(大多已断裂、锈蚀)构成的“丛林”时,异变突生!
“咔嚓……咔嚓……”
轻微的、仿佛骨骼摩擦又像金属锈片刮擦的声音,从他们左侧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如同倒扣巨碗般的建筑残骸后方传来。
两人立刻停下脚步,屏息凝神,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那座建筑残骸后方的阴影中,缓缓“流”出了几个……东西。
它们大约有半人高,形态极不稳定,仿佛由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金属碎屑、骨渣、腐败的有机质以及蠕动着的暗绿色粘液,勉强聚合而成。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如同变形的软泥怪,在地上蠕动、爬行,但“身体”表面会不时凸起形成类似肢体或口器的结构,又迅速塌陷回去。无数细小的、闪烁着暗红或墨绿光芒的“眼睛”(或许只是能量感应点)在它们不断变化的躯体表面明灭闪烁。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散发出的气息,与这片废墟的污染场完全一致,但又多了一种“活性”的贪婪与攻击性。它们的目标明确——缓慢地、却又坚定不移地,朝着玄臻和山魈包围过来,显然将他们视为了“异物”和……“养料”。
“是‘网’的次级衍生物……或者说,是这片污染区自身的‘清洁工’或‘消化细胞’。”玄臻低声道,手中暗自凝聚起残存的真气,尽管知道在这污染环境下,真气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山魈眼中星芒一闪,将残矛横在身前。“肮脏东西……正好试试新力气。”
他没有贸然冲上去,而是深吸一口气,将意念沉入胸口的“源初之契”印记。这一次,他没有试图调动那些融合中的庞大力量,而是小心翼翼地从印记中,引导出一丝极其精纯、带着“净化”与“秩序”本源的炽白光芒,将其附着在残矛的矛尖之上。
仅仅是这一丝光芒,就让那柄古朴残破的战矛,矛尖处亮起了一点凝练到极致的、仿佛能刺破一切污秽的炽白星点!
山魈踏步上前,面对最先蠕动到近前的一只“污染软泥”,手中残矛如同毒蛇吐信,精准而迅疾地刺出!目标并非其不断变化的“身体”中心,而是其表面一处能量波动最混乱、颜色最深的核心点——那是“网”的污染法则与这片废墟残留物质强行结合的“节点”!
“噗嗤!”
炽白的矛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暗红污浊的“躯体”。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能量的爆炸。那一点炽白星芒,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积雪,所触之处,暗红色的金属碎屑瞬间失去活性化为灰烬,蠕动粘液被蒸发净化,混乱的能量节点被强行“梳理”、“归序”,然后……彻底熄灭!
那只“污染软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或许它根本没有发声器官),整个“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哗啦一下彻底散架,化作一滩失去所有活性的暗灰色尘埃和几滴迅速蒸发的粘液。
一击奏效!而且消耗远比山魈预想的要小!“源初之契”的净化之力,对这种纯粹的“网”之衍生物,似乎有着天然的、近乎法则层面的克制!
山魈精神一振,矛尖一转,迎向另外几只包围上来的“污染软泥”。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凝重,但每一矛刺出,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矛尖那一点炽白星芒仿佛能自动锁定污染节点,总能以最小的消耗,取得最大的净化效果。
玄臻在一旁看得分明。山魈的战斗方式在悄然改变,不再仅仅依靠蛮力与狂暴,而是开始与胸口的“契”,与那股浩瀚的净化之力相结合,战斗风格趋向于一种更加精准、更具“针对性”的法则运用。这固然是好事,但也说明,他肩上的责任与力量,已经迫使他必须迅速成长、适应。
很快,几只“污染软泥”被山魈清理干净。但这里的动静,似乎惊动了废墟更深处。更多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远处的一些“尸骸堆”和建筑阴影中,开始有更多、形态也更加扭曲怪异的阴影在蠕动、浮现。
“不能久留!走!”玄臻低喝,手中“云巅印记”的光芒指向更加明确了一些,似乎感应到了某个相对“干净”或“特殊”的方向。
两人不再与这些似乎无穷无尽的低级衍生物纠缠,加快脚步,朝着印记指引的方向冲去。山魈在前开路,炽白的矛尖如同破浪的船首,将零星扑上来的“污染软泥”一一净化击溃。
他们穿行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庞大的废墟残骸之间。周围的污染气息越来越浓,那些窥视感也越发强烈。偶尔,他们能听到废墟深处传来更加低沉、更加庞大的蠕动声和某种……仿佛生锈齿轮艰难转动的“嘎吱”声,令人毛骨悚然。
终于,在穿过一片如同巨人墓地般、竖立着无数折断巨柱的区域后,前方的景象,让两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废墟在这里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地面向下凹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碗状盆地。盆地的中央,并非更加残破的景象,而是……一片相对“平整”的、暗银色的金属地面。
这片金属地面大约有数百丈方圆,光滑如镜,映照着上方暗红的天空,表面蚀刻着极其复杂、精密、规模宏大的纹路——那并非装饰,而是某种超巨型能量回路或法阵的残留!即便经历了毁灭与漫长岁月的侵蚀,这些纹路依旧清晰可辨,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曾经辉煌无比的技术与力量感。
而在这片巨型法阵纹路的正中心,矗立着一座相对完好的、也是他们进入这片废墟以来所见到的、最高大的建筑——
那是一座尖塔。
一座通体由某种黯淡的银灰色金属构成、高达数十丈、造型简洁而凌厉、如同指向天空的利剑般的尖塔。尖塔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凹槽和能量接口,许多地方也有破损和锈蚀,但整体结构基本完整。塔身中段,环绕着一圈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环形观测窗,此刻黯淡无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尖塔的顶端,并非常见的避雷针或装饰物,而是悬浮着一颗……直径约丈许的、不规则多面体的、呈现出混沌暗红色的巨大晶石。
晶石缓慢地自转着,表面不断流淌着暗红与墨绿交织的、如同污血般的光泽,散发出强大、混乱、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约束、引导着的能量波动。这股能量波动,正是笼罩这片废墟的污染场与晦暗气息的主要源头之一!它像是一个邪恶的“心脏”,或是一个被扭曲的“能量中枢”,持续泵出着污秽,维持着这片死亡之地的“活性”。
而在尖塔基座周围,那片巨大的法阵纹路上,不时有暗红色的能量流如同血管般搏动,从四面八方废墟的“尸骸”与污染源中汲取着微弱的能量,汇入尖塔,最终注入顶端那颗混沌晶石。
这里,就是这片“死亡枢纽”或“污染巢穴”的核心!
玄臻手中的“云巅印记”,此刻光芒剧烈闪烁,既指向那座尖塔,又传递出强烈的排斥与警告意味。山魈胸口的“源初之契”更是灼热发烫,传来一种面对“大敌”与“宿命污秽”的强烈战意与净化冲动!
但同时,他们也看到,在尖塔基座附近,在那片相对平整的金属地面上,除了流淌的污秽能量,还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具相对“新鲜”的、穿着与他们风格迥异的残破衣甲的骨骸;几件损毁严重、但依稀能看出精良工艺的武器残片;还有……几块大小不一、光泽黯淡、却依旧散发着微弱但纯净的星辰波动的……星轨盘碎片!
那些碎片似乎是被刻意“丢弃”或“献祭”在这里,镶嵌在法阵的某些特定节点上,被污秽能量不断冲刷、侵蚀,其纯净的能量正被缓慢抽离,汇入尖塔顶端的混沌晶石!
这里,不仅是污染核心,更是一个利用星轨碎片能量维持运转、甚至可能以此吸引和捕猎其他碎片持有者的……陷阱!
“看那里!”山魈眼尖,指向尖塔基座一侧,靠近一具骨骸的地方。那里,金属地面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向下的方形入口,入口边缘有滑轨痕迹,似乎是一扇可以打开的暗门或通道口。入口旁边,倒着一具骨骸,骨骸的手中,紧紧抓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有烧灼痕迹的金属板,金属板上似乎刻着一些凌乱的线条和符号。
那可能是地图,可能是笔记,也可能是……绝望的遗言。
无论是尖塔本身,那些被侵蚀的碎片,还是那个可能通向未知之处的入口,都充满了危险,但也可能蕴含着离开此地、甚至获得重要信息的关键。
是冒险靠近,尝试获取碎片或探查入口,还是立刻远离这个污染核心,继续在无尽废墟中寻找其他出路?
暗红的天空下,邪恶的晶石无声旋转,污秽的能量在法阵中流淌。死寂的废墟深处,隐约传来更多沉重而危险的蠕动声。
选择,再次摆在了伤痕累累的幸存者面前。而这片被遗忘的乱流遗墟,仿佛张开了它那由无数残骸与污染构成的、沉默而贪婪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