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厮杀,已进入最为惨烈血腥的阶段。
山魈与墨渊如同两座在冰雕怪物海洋中艰难移动的孤岛,每一次呼吸都混杂着血腥与冰寒的碎末。山魈身上的淡蓝冰甲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被冰爪撕裂、被冻气侵蚀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鲜血刚流出便凝结成暗红的冰晶。他手中的长矛已经弯曲,矛尖崩碎,只能当做重棍挥舞,每一次砸下,都带着骨骼碎裂与冰甲崩解的闷响,将扑上来的“冰巨人”头颅砸得凹陷,将“冰蠕虫”拦腰扫断。但他自己的体力与罡气也已近乎枯竭,动作开始变得沉重、迟缓,每一次格挡都让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墨渊的状况更糟。透支本源挥出那惊艳一刀后,他体内真气已近乎干涸,经脉如同被火焰灼烧过般刺痛。此刻只能凭借刀法和残存的气力周旋,刀锋依旧精准,专挑冰雕怪物的关节与能量节点下手,但威力大减,往往需要数刀才能破坏一尊冰雕,效率远不如前。他身上也添了数道新的伤口,最重的一道在肋下,是被一头“冰蝠”的尾刺划开,寒气直透内腑,让他半边身体都麻木冰冷,动作越发滞涩。
两人背靠着背,互相支撑,在越来越多的冰雕怪物围攻下,如同狂风巨浪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距离那几个黑袍人,仍有数十丈之遥,这段距离在此刻看来,如同天堑。
然而,最让山魈心悸的,并非体力的消耗和伤势的加重,而是他胸前那团“冰凝星火”光球的异动。
起初,光球只是随着他激烈的战斗而微微震颤,内部那点银蓝色星火明亮了一丝。但渐渐地,这种震颤开始变得有规律,仿佛与他剧烈的心跳同步。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温暖与急切情绪的意念波动,断断续续地从光球中传来,试图与他建立某种联系!
不是完整的意识,更像是灰烬最后残留的本能或执念的碎片,在感应到外界极致的危险与同伴的浴血奋战后,被强行“激活”了!
那意念碎片非常模糊、混乱,充斥着不甘、守护、净化、契约等交织的情绪,以及一种……想要“做些什么”的强烈渴望。它仿佛想要脱离光球的束缚,想要融入周围的环境,想要与什么力量结合,去对抗眼前的污秽与冰寒!
但光球本身的结构似乎束缚了它,山魈粗糙的冰魄罡气和荒冰之力也无法提供给它“释放”所需的引导或载体。
“灰烬……”山魈心中低吼,他能感觉到那意念碎片的挣扎与渴望,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将光球护得更紧,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去温暖、保护它。这更加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让他的处境越发危险。
另一边,裂口处的战斗同样胶着。
疤脸与那名黑袍人的对决,已进入比拼耐力与意志的阶段。黑袍人的污秽冰寒能量难缠无比,不仅攻击诡异,防御也极其坚韧,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不断流动、腐蚀性极强的黑暗冰雾。疤脸的短刃几次险险划破其袍袖,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反而自己被冰雾侵蚀,手臂和脸颊出现了冻伤和腐烂的痕迹,动作也开始受到影响。
夜枭的冷箭起到了关键的牵制作用,但他携带的特制弩箭已所剩无几,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隐在暗处,气息近乎消失,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战局,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钩子在裂口内侧布置的陷阱发挥了作用。两名试图从侧翼绕过来偷袭的、形态类似冰晶蜥蜴的怪物,触发了陷坑和不稳定能量晶石,在剧烈的爆炸和冰层塌陷中粉身碎骨。但这动静也吸引了更多怪物的注意,开始有冰雕试图从其他方向攀爬冰壁,攻击裂口内部。石皮挥舞着战斧,与钩子配合,艰难地抵挡着零星的渗透,守护着后方昏迷的玄臻。
玄臻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岩后,脸色金纸,气息微弱。但他心口处那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身前那块悬浮的、布满裂纹的星轨盘碎片,也静静地散发着微光,与空气中残留的、极其稀薄的净化能量和星火余韵,产生着微不可察的共鸣。
整个战局,似乎陷入了绝望的僵持。人类一方凭借意志和有限的战术勉强支撑,但力量对比悬殊,落败似乎只是时间问题。冰雕怪物军团无穷无尽,黑袍人尚未全力出手,而那源自“永寂侧影”的恐怖威压,如同悬顶的冰川,越来越沉重。
就在这山穷水尽、所有人都濒临极限的时刻——
异变,先从山魈胸前那团“冰凝星火”光球开始!
或许是感应到了山魈越来越弱的生命气息和近乎决绝的战意,或许是受到周围浓烈到极致的污秽冰寒能量的刺激,又或许是……与远处玄臻心口那点微弱金光、以及星轨盘碎片产生了某种跨越空间的、极其隐晦的共鸣?
那团光球,猛地向内一缩!
紧接着,光球表面那些由山魈汇聚而来的银蓝色光尘,如同受到某种召唤,疯狂地涌向内部那点星火!光球体积急剧缩小,光芒却瞬间变得刺目!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纯净净化意志、古老契约力量、以及一丝灰烬不屈灵魂碎片的磅礴意念,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轰然爆发!
但这爆发并非外放,而是全部向内,狠狠“撞”向了束缚它的光球结构,以及……与它紧密相连的山魈的胸膛、心脏、血脉!
“呃啊——!!!”
山魈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他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洪流,以那光球为中心,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冲入他的四肢百骸,撞入他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强行融合!一种契约的最终缔结!
“霜痕之契”戒指的碎片(早已与灰烬的余烬和光尘深度融合)在这一刻彻底“溶解”,化为最精纯的契约法则与星火本源,与山魈体内那源自蛮荒血脉的、初步成型的“荒冰之力”,以及他坚韧不屈的战斗意志,进行着一种狂暴、痛苦、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必然的……结合!
山魈的身体剧烈抽搐,体表残存的冰甲彻底崩碎,皮肤下青筋暴起,仿佛有银蓝与淡金色的光芒在血管中奔流!他的双眼,左眼燃起一点炽烈的金红星火,右眼则凝结出深邃冰冷的幽蓝冰晶!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在他眼中疯狂交织、冲突,却又在某种更高层面的、源自“霜痕之契”古老约束力的调和下,艰难地趋向于一种危险的平衡!
他的气息,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狂暴蛮横的罡气与血气,开始融入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带着契约庄严与星火执念的奇异特质。体表的伤口,在银蓝与淡金交织的光流掠过时,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虽然新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但也赋予了他前所未有的、沛然莫御的力量感!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短短一两个呼吸。
当山魈再次站稳身形,抬起头时,他的模样已大为不同。周身笼罩着一层稀薄却无比凝实的、如同实质冰焰般的银蓝色光晕,光晕内部,有点点淡金色的星火流转。手中那弯曲的长矛,不知何时已被那奇异的光晕覆盖、重塑,变成了一柄通体暗银、矛尖吞吐着冰蓝与金红交织芒刺的奇异战矛!
“这是……”山魈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陌生而又仿佛与生俱来的、浩瀚而矛盾的力量。脑海中,多了许多破碎的画面和信息——那是灰烬最后的记忆碎片,关于星火、关于契约、关于净化、关于这片冰原古老的使命……以及,一种清晰的、指向当前战局的“指引”。
他猛地转头,看向裂口方向,看向玄臻所在的位置。透过混乱的战场,他的“新眼睛”清晰地“看”到,玄臻心口那点金光,与星轨盘碎片之间,存在着一条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能量连接,这条连接,正隐隐指向冰原深处某个方向,并与“霜痕之契”融合后赋予他的某种感知……重合!
他明白了。
灰烬最后留下的,不仅仅是一点余烬和契约。她是在用自己的一切,为他们铺就最后的路,缔结最后的“契”。而这“契”的关键,在于他——山魈,这个身负蛮荒冰原血脉、意志最为坚韧、也最能承受这种力量冲击的人。也在于玄臻——那个掌握着星轨碎片、洞悉部分真相、并已与这片土地命运紧密相连的人。
他们两人,是打破眼前绝境,也是连接冰原过去与未来希望的……双钥!
“墨渊!”山魈的声音变了,依旧粗犷,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冰原本身低语的厚重与威严,“跟紧我!我们冲出去!目标——黑袍人身后,冰原深处!”
话音未落,他已悍然发动!
这一次,他的冲锋不再是单纯的蛮力。手中暗银战矛平举,矛尖冰蓝与金红光芒交织,形成一道螺旋向前的、仿佛能撕裂一切污秽与冰寒的锥形力场!所过之处,那些拦路的冰雕怪物,无论是“冰牙”、“冰巨人”还是“冰蠕虫”,只要被这锥形力场边缘扫中,体表的幽蓝冰甲便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融、崩解,内部的污秽能量核心更是被那金红星火瞬间点燃、净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漫天飞舞的、失去了所有活性的冰晶尘埃!
势如破竹!无可阻挡!
墨渊精神大振,虽然不明白山魈身上发生了什么,但那股突然爆发的、与灰烬力量同源却又更加磅礴厚重的气息,让他看到了绝境中的曙光。他强提最后一丝力气,紧跟在山魈身后,刀锋所向,配合着山魈撕开的缺口,将漏网之鱼一一清除。
两人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油脂,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那几个黑袍人所在的位置突进!
突如其来的剧变,显然也超出了黑袍人的预料。他们兜帽下的阴影剧烈波动,发出了惊怒交加的、意义不明的嘶鸣。其中一人双手急速挥舞,试图调集更多的冰雕怪物,甚至操控地面升起厚重的幽蓝冰墙阻挡。
但山魈融合了“霜痕之契”与“荒冰之力”的新力量,对这片冰原的冰寒能量似乎有着天然的压制与亲和!那些升起的冰墙,在他战矛所指之下,竟然如同温顺的臣民般自行开裂、瓦解,反而为他让开了道路!
“拦住他们!”沙哑的冰摩擦声更加急促。
另外两名黑袍人不再观望,同时出手!一人双手虚按,地面骤然裂开无数缝隙,喷吐出粘稠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暗红冻气,如同活物般缠绕向山魈和墨渊。另一人则直接凌空飞起,黑袍鼓荡,周身凝聚出无数尖锐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冰晶长矛,如同暴雨般朝着两人倾泻而下!
裂口处,疤脸的压力骤然一轻——他的对手分心去操控冰墙了。他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厉喝一声,身形陡然加速到极致,短刃划出一道诡谲莫测的弧线,绕过对手仓促布下的冰雾防御,狠狠刺入了其胸腹之间!幽绿的剧毒瞬间注入!
夜枭的箭,也在同一时刻发出!目标不是被疤脸刺中的黑袍人,而是那个凌空飞起、释放冰晶矛雨的家伙!这一箭,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直奔其后心要害!
钩子和石皮也拼死挡住了又一波试图突破裂口的冰雕怪物,为前方的战友争取时间。
山魈面对上下夹击,眼中冰火光芒大盛。他不再闪避,而是将战矛猛然顿地!
以战矛为中心,一圈混合着银蓝冰焰与淡金星火的环形冲击波轰然爆发!向上,焚尽了倾泻的冰晶矛雨;向下,净化了喷涌的腐蚀冻气!环形波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闪烁着净化光芒的沟壑,直逼那两名出手的黑袍人脚下!
融合了新力量的山魈,仅仅一击,便展现出碾压性的威能!
那两名黑袍人显然没料到山魈的力量蜕变如此之大、如此克制他们,仓促间被冲击波扫中,护体的污秽冰寒能量剧烈震荡,发出痛苦的闷哼,向后踉跄退去。
山魈要的就是这一刹那的空隙!他不再理会这两个受伤的黑袍人,战矛一指,对着墨渊吼道:“就是现在!跟我冲!”
目标,正是黑袍人身后,那片看似被幽蓝冰层彻底封死、却在山魈新感知中,隐隐透着不同“脉动”的冰原深处——那里,似乎是玄臻星轨碎片指引的,也是“霜痕之契”感应中,这片区域古老能量网络的某个相对薄弱的“节点”,或者说……潜在的“出路”!
破冰之契已成,绝境之中,一缕微光乍现。能否抓住这用生命与信念换来的唯一生机,冲出这死亡冰原的包围,就看这最后不顾一切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