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裂口内部的黑暗,稠密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只有脚下粗糙冰岩的触感,和耳边自己压抑的呼吸、心跳声,提醒着灰烬她还身处现实,而非坠入了某个永恒的冰封噩梦。
指尖那点微弱的、改良过的星火光球,如同黑暗中唯一倔强的萤火,仅仅能照亮身前三尺之地。光线在两侧湿滑、布满垂挂冰棱的岩壁上反射,映出无数扭曲晃动的影子,更添几分诡谲。
空气比外面更加寒冷、凝滞,带着一股陈年积冰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混合着淡淡血腥的沉闷气味。能量环境异常紊乱,“镜心”感知到的是一团狂暴无序的乱麻,各种属性的能量——刺骨的冰寒、污浊的侵蚀、残存的星轨波动、以及另一种更加深沉古老的死寂——在这里碰撞、撕扯、湮灭,形成一片对感知极不友好的“盲区”和“噪音场”。
左手食指上的“霜痕之契”戒指,从踏入裂口开始,就持续传来一种奇异的脉动。那并非危险的警示,更像是一种……呼唤,或者共鸣。仿佛在这片黑暗混乱的深处,有某个与它同源的事物,正在发出极其微弱、却顽强不息的信息。这感觉,与之前在蓝冰平原感应到玄臻金光信号时的悸动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复杂,混杂着契约的庄严、星火的余温,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玄臻血脉和星轨盘碎片的熟悉感。
他一定来过这里,并且深入了很远。
“跟紧,注意脚下和头顶。”灰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狭窄的裂口中产生轻微的回音。她将星火光球的光晕进一步收缩,几乎只照亮自己下一步即将落脚的方寸之地,最大程度减少光源的暴露。
山魈紧贴在她身后,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他的呼吸几乎微不可闻,全身肌肉却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微光,不依赖视觉,更多地依靠本能和气流、声音的细微变化来感知环境。
疤脸、夜枭、石皮、钩子四人则保持着更加松散的阵型,各自负责一个方向的警戒。墨渊走在队伍中间,虽然伤势疼痛,脸色苍白,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定,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岩壁上那些不自然的痕迹。
裂口并非笔直向下,而是蜿蜒曲折,时而陡峭,时而平缓。有些地方狭窄得需要侧身挤过,有些地方又豁然开朗,形成一个个不大不小的冰穴。岩壁和地面上,战斗的痕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焦黑的星轨之力灼痕与某种暗红色、带着粘稠腐蚀性能量的爪印、鞭痕交错;破碎的、仿佛由黑曜石与污血凝结而成的甲壳碎片;深深嵌入冰岩的、属于玄臻那柄惯用长剑的金属碎屑;以及……越来越多、越来越新鲜的人类血迹。血迹大多呈喷溅状或拖曳状,显示战斗极其激烈,且玄臻很可能在持续移动中受伤。
“看这里。”走在前面的夜枭忽然停下,蹲下身,指着地面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凹陷边缘的冰层,有一个用指尖匆匆划出的、极其潦草的符号——那是一个简化到极致的星轨符文,指向裂口更深处,并且在符号末端,有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尘残留。
“是玄臻大人留下的标记!”疤脸低呼,声音中带着激动,“他在给我们指路!他还活着!”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众人精神一振,连墨渊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炽烈的光芒。
但灰烬心中却更加沉重。留下标记,意味着玄臻即使在激战中,依然保持着清晰的意识和为他们引路的意图。但这同样意味着,他所面临的敌人和处境,危险到了何种程度,以至于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传递信息。
他们没有时间感慨,沿着标记指引的方向加速前进。裂口开始明显地向地底深处倾斜,温度越来越低,空气中那股陈腐的金属锈蚀和血腥味也越来越浓。能量乱流更加狂暴,有时甚至能肉眼看到空气中闪烁的、五颜六色的能量电弧和扭曲的光线。
“霜痕之契”戒指的脉动感越来越强,几乎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震颤。而灰烬丹田内的“薪火之壳”,在这种极端环境的压迫下,也开始自发地加速运转,试图维持她自身的稳定。她能感觉到,“星火余烬”那微弱的火苗,正通过与“霜痕印记”的深度共鸣,艰难地从周围狂暴混乱的能量场中,汲取着一丝丝极其稀薄、却相对“纯净”的冰寒与星火余韵,补充着自身的消耗。虽然补充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但至少延缓了彻底枯竭的过程。
突然,走在最前的灰烬猛地停住脚步,抬手示意。所有人都瞬间静止,连呼吸都屏住。
前方约二十丈外,裂口似乎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加广阔的、隐约有暗红色光芒透出的地下空间。而在裂口出口处,横七竖八地倒立着数具庞大的、形态狰狞的怪物尸体。
这些怪物与之前遇到的“冰隙腐须”或“秽蠕”截然不同。它们依稀保持着人形的轮廓,但身高普遍超过一丈,皮肤呈现暗红色,仿佛被剥了皮又涂满了凝固的血液,表面覆盖着厚重的、如同黑曜石般的骨板和甲壳,关节处伸出锋利的骨刺。它们的头颅大多破碎,露出内部蠕动的、散发着暗红光芒的污秽组织,手中还握着巨大的、造型狰狞的骨质或金属武器。尸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伤、灼痕和爆炸痕迹,显然是玄臻的手笔。
但引起灰烬注意的,不仅仅是这些强大的怪物尸体,更是弥漫在尸体上空、那片区域中的能量场。
那里的能量混乱程度达到了顶峰,空间都仿佛在微微扭曲,光线被拉扯成怪异的弧线。无数细碎的、暗金色的星轨之力碎片,与粘稠的暗红污染能量、以及另一种更加深沉、仿佛能冻结时间的幽蓝冰寒能量,交织在一起,如同一个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风暴残骸,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余威。
而在那片混乱能量场的中心,靠近出口地面的位置,赫然插着一柄断裂的、只剩下半截剑身的金色长剑!剑柄上镶嵌的星轨碎片已然黯淡无光,布满裂痕,但依旧散发着微弱的、与灰烬戒指共鸣的波动。剑身周围的地面上,洒落着一大片已经半凝固的、暗金色的血迹——那是玄臻的血,蕴含着皇族血脉与星轨之力的特殊血液。
“玄臻的剑……”山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墨渊身体晃了晃,死死握紧了手中的刀,指节发白。
灰烬的心沉到了谷底。剑断人离,血迹如此之多……玄臻的伤势,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他是在这里遭遇了强敌的围攻?还是……主动断剑,施展了什么禁忌之术?
她强忍着冲过去查看的冲动,先是用“镜心”和“霜痕印记”仔细感知那片混乱的能量场。星轨之力的碎片表明玄臻曾在此全力爆发;污染能量残留显示敌人是“网”的高级单位,很可能是某种精英头目或污染战兽;而那幽蓝冰寒能量……与“霜痕之契”隐隐呼应,却又带着一种更加纯粹的、仿佛来自亘古冰河的“死寂”感,与蓝冰平原深处那古老意志有些类似,但似乎更加……“主动”和“有针对性”?
难道,除了“网”,玄臻还遭遇了这片冰原本土的、某种未知的古老存在?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小心接近,检查尸体和断剑,但不要触碰那片混乱能量场。”灰烬低声下令,自己率先迈步,朝着出口走去。她将“薪火之壳”的力量提升了一线,在体表形成一层更明显的调和能量护膜,准备抵御可能残存的能量冲击。
其他人也各施手段,小心翼翼地步步为营。
检查的结果令人心惊。这些怪物尸体的强度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甲壳的硬度和污秽能量的浓度都高得吓人。玄臻能在被围攻的情况下将它们全部击杀,其实力之强可见一斑,但他付出的代价显然也极其惨重。断剑处有强行催动超过承载极限的能量反噬痕迹,周围的剑伤也大多是以伤换命的搏命打法。
在检查一具特别高大的、头颅被彻底轰碎的怪物尸体时,夜枭在其破碎的胸腔内,发现了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散发着微弱暗红光芒的晶体碎片。碎片内部似乎封印着一缕不断挣扎扭曲的阴影。
“这是……‘渊蚀’污染的核心碎片?”灰烬接过碎片,指尖传来的污秽与疯狂意念让她眉心刺痛。“网”竟然已经能将污染凝聚到这种程度,制造出如此强大的作战单位?
她将碎片用一块绝缘的兽皮小心包好收起,这或许是重要的研究样本。
最后,众人来到了那柄断剑前。灰烬没有直接用手去拿,而是用星力隔空将其“摄”起。断剑入手沉重冰凉,剑柄上那枚布满裂痕的星轨碎片,在接触到她星力的瞬间,竟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模糊、充满疲惫与决绝的意念碎片:【……深入……封印……阻止……融合……快……】
信息戛然而止。碎片彻底黯淡,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
封印?阻止融合?玄臻是在警告什么?他最后去了哪里?是继续深入这片地下空间,去阻止某个可怕的“融合”?
灰烬抬头,望向裂口出口外那片透出暗红光芒的广阔空间。那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由冰岩和某种暗红色金属结构共同构成的古代遗迹的一部分?空气中传来的能量波动更加庞大、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
“霜痕之契”戒指的脉动,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明确地指向遗迹深处。那里,似乎就是契约感应中,那“同源事物”的所在,也可能……就是玄臻最后奔赴的战场。
前路未明,凶险倍增。但玄臻留下的断剑、血迹和模糊的警告,都指向那里。
灰烬将断剑郑重地用布条缠好,背在自己身后。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同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但没有退缩。
“玄臻前辈就在前面,可能正面临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危机。”灰烬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的剑断了,血洒在这里,但他没有停下。我们,也不能。”
山魈握紧了长矛,疤脸等人挺直了脊梁,墨渊眼中燃烧着复仇与寻找兄弟的火焰。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危险。现在,我最后一次问你们——”灰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是带着断剑和情报返回基地,还是……继续前进,直到找到他,或者直到我们倒下?”
短暂的沉默。
“来都来了。”山魈第一个开口,咧了咧嘴,露出白牙,“不带点‘土特产’回去,怎么对得起这一路?”
“玄臻大人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疤脸沉声道,“见死不救,不如冻死在外头。”
“干!”钩子言简意赅。
夜枭和石皮默默点头。
墨渊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用行动表明态度。
灰烬看着这一张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坚毅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支临时拼凑、伤痕累累的队伍,已经凝聚成了一股真正不可摧折的力量。
“好。”她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那就让我们去看看,前面到底有什么妖魔鬼怪,敢动我们的人。”
她率先转身,迈出了裂口,踏入了那片散发着不祥暗红光芒与无尽寒意的古老遗迹。
身后,众人紧紧跟随。
断剑在背,余烬在心。暗径深处,希望与毁灭交织的最终舞台,正在缓缓拉开帷幕。而他们,将是这场冰与火、传承与湮灭之战的……下一个登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