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草汁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弱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如同甘霖渗入龟裂的土地。这已是“净息之间”最后的存货,药效微弱,但对于心神透支几近枯竭的灰烬而言,已是难得的慰藉。
隔间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微弱却逐渐平稳的呼吸。身体的极度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将意识拖向深沉的黑暗。但在这沉眠的边缘,一种奇异的内视状态却自发地维持着。
丹田内,景象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簇米粒大小的“星火余烬”,此刻并未壮大,反而因为刚才的消耗,光芒更加内敛,体积似乎又缩小了微不可察的一圈。但它燃烧的姿态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被动地、微弱地摇曳,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稳定的、如同呼吸般规律吞吐的节奏。每一次“吞吐”,都带起一丝极其精纯、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温暖气流,缓缓滋养着周围受损的经脉。
更重要的是,在这簇“星火余烬”的外围,此刻竟笼罩着一层极淡极薄的、几乎与丹田背景融为一体的银蓝色光晕。这光晕并非独立存在,而是与“余烬”的火焰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动态的平衡球体。火焰温暖内蕴,光晕清冽外显,两者之间并非静止,而是存在着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和谐的“对流”——火焰的暖意一丝丝渗入光晕,中和其过度的冰寒;光晕的清冽又一丝丝渗入火焰,稳定其燃烧的节奏,并仿佛为其提供了一层无形的、隔绝外界干扰的“保护壳”。
这便是“冰火平衡态”更深层、更稳固的表现——“薪火之壳”。它不再是灰烬需要刻意维持的状态,而是在成功激活基地稳定场、经历了极限的能量调和与控制后,自发形成的一种更高级的、近乎本能的能量结构。
虽然这“薪火之壳”极其脆弱,其平衡点依旧需要灰烬自身意志的细微调整来维持,但它的出现,标志着灰烬对这两种力量的理解与掌控,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这意味着她在非战斗状态下,维持自身基本运转、抵抗环境侵蚀、甚至缓慢恢复的速度,将比以前快上不少,且消耗更低。
与此同时,左手食指上的“霜痕之契”戒指,也传来一种更加圆融温润的触感。它与灰烬身体的连接似乎更深了,不再仅仅是一件“外物”,更像是她延伸出去的一个特殊感官与能量节点。她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通过戒指,她与脚下这片冰原、与基地刚刚建立的“冰火共鸣稳定场”之间,存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如同血脉相连般的微弱联系。戒指仿佛成了她与这片土地古老契约的具象化桥梁。
沉睡中,这些变化悄然发生、巩固。
时间在基地紧张的修复与准备中悄然流逝。当灰烬再次睁开眼时,隔间外隐约传来有节奏的敲打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和搬运物料的摩擦声。她感觉身体依旧沉重,四肢酸软,头脑也还有些昏沉,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大半。丹田内的“薪火之壳”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运转,为她恢复着最基本的力量。
她撑着手臂坐起,动作依旧有些艰难。隔间的布帘被掀开一道缝隙,石豆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探了进来,看到灰烬醒来,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灰烬大人!您醒了!”他压低声音,语气激动,“您感觉怎么样?天工大人说您消耗太大了,让您务必多休息……”
“我没事。”灰烬打断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外面情况如何?稳定场运行怎么样?守碑人前辈和伤员们呢?”
石豆连忙答道:“稳定场运行很好!天工大人说,至少能为核心阵法分担五成以上的压力,维持十天半月应该没问题!守碑人前辈已经结束调息,正在检查阵法的整体状况,脸色看起来好多了。伤员们……墨渊大人和阿武大人的伤势基本稳定了,没有再恶化,但恢复很慢。林晚大人……还是老样子,不过气息好像更平稳了一点。”他顿了顿,补充道,“山魈大人一直在外面守着,没合过眼。疤脸队长和铁臂队长带着人在加紧整备,派出去的侦察小组刚刚回来了一个,正在向守碑人前辈汇报。”
灰烬点了点头,心中稍安。最危险的时刻似乎暂时过去了。“扶我起来,我要出去看看。”
石豆想劝阻,但看到灰烬坚定的眼神,还是乖乖地搀扶她起身,走出了隔间。
基地内的气氛,果然与之前截然不同。虽然依旧破败忙碌,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已消散大半。通道里,人们来来往往,虽然脸上依旧带着疲惫和伤痛,但眼神里多了些活力和目标感。看到灰烬出来,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尊敬、感激,甚至有些依赖的目光。
灰烬对众人微微颔首,在石豆的搀扶下,走向指挥中心。
中心里,守碑人正站在那张简陋的地图前,听着疤脸的汇报。老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显然恢复了不少。山魈抱着那根新打磨的长矛,靠在门边,看到灰烬,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无碍后,便重新投向外面的通道。
“……东南方向,能量乱流边缘,发现了一条被冰层半掩的古老路径,痕迹很旧,但似乎近期有被清理过的迹象,很细微。”疤脸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我们没有深入,怕打草惊蛇。但可以确定,那条路通向乱流区深处,可能就是玄臻大人最后消失的方向。另外,在距离基地约八里的东北侧翼,发现了‘网’的一个临时集结点的痕迹,规模不大,大概二三十个单位的能量反应,还有少量污染生物活动迹象,但主力似乎不在此处,更像是一个前哨或监视点。”
灰烬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疤脸标注的位置。东南乱流区深处的路径……东北侧的监视点……“网”的主力在哪里?是在乱流区深处围剿玄臻?还是在等待什么?
“侦察小组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被发现的迹象?”灰烬问。
“没有正面冲突。我们的人很小心,利用风雪和地形掩护,只是远距离观察。‘网’的那个集结点似乎也很松懈,巡逻并不严密。”疤脸回答。
灰烬沉吟片刻。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网”的松懈可能是伪装,也可能是其主力确实被牵制在别处。但无论如何,东南方向的线索不能放过,那是找到玄臻的唯一希望。而东北侧的监视点,也必须拔除,否则基地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
“守碑人前辈,阵法情况如何?如果我们需要组织一支小队外出执行任务,基地的防御能支撑多久?”灰烬转向老人。
守碑人捋了捋胡须,沉声道:“稳定场效果超出预期。如今阵法核心已基本稳固,只要不遭遇大规模、高强度的集中攻击,依靠现有人员和修复的防御工事,坚守五到七日,问题不大。但前提是,不能有内乱,不能有核心人物长时间离位维持阵法。”
五月七日……时间不算宽裕,但足够执行一次精悍的突击行动。
“山魈,你的状态如何?”灰烬看向门口。
“随时可以。”山魈的回答简短有力。
灰烬的目光又扫过疤脸和铁臂。两人虽然带伤,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战力保存相对完整。
“我们需要两支小队。”灰烬做出了决断,“第一支,精锐突击队。由我、山魈,加上疤脸,再从现有战力中挑选三名最精锐、最擅长隐匿和突击的好手组成。任务目标:沿东南方向那条古老路径,潜入能量乱流区深处,搜索玄臻前辈的下落,并尽可能探查‘网’在乱流区内的部署情况。以侦查和搜寻为主,尽量避免正面冲突,若发现玄臻前辈,以营救为第一优先。”
“第二支,清除与牵制队。由铁臂带队,挑选五到六名擅长攻坚和远程攻击的好手组成。任务目标:拔除东北侧那个‘网’的监视点。要求:速战速决,务必全歼,不留活口,并制造出我们主力仍在基地、且准备固守的假象,迷惑敌人。完成后,迅速撤回,加强基地外围警戒。”
她看向守碑人和天工(天工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指挥中心):“在我们外出期间,基地防务就拜托守碑人前辈和天工了。请务必确保阵法稳定,伤员安全。石豆,医疗后勤不能松懈,尤其是林晚那边,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
众人神情肃然,仔细听着灰烬的安排。计划大胆而冒险,但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是目前局面下可能的最优解。
“人选方面,”疤脸开口道,“我推荐‘夜枭’和‘石皮’,他们两个最擅长冰原潜行和侦察,之前几次外围探查都是他们做的,经验丰富。还缺一个……‘钩子’怎么样?他虽然脾气怪了点,但身手利落,关键时刻敢拼命。”
“可以。”灰烬点头。夜枭和石皮她有些印象,都是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汉子。“钩子”她不太熟悉,但相信疤脸的判断。
铁臂也瓮声瓮气地说:“我这边,‘大锤’、‘箭眼’肯定要带上,再叫上‘快腿’和‘闷雷’,攻坚、远程、速度和火力都齐了。”
这些都是基地里叫得上号的好手,虽然大多带伤,但经过短暂休整和药物处理,执行一次短促突击任务应该可以胜任。
“好,人员就这么定。给你们一个时辰准备。检查装备,携带足量的高热食物、伤药和信号物品。突击队额外携带绳索、攀爬工具和简易净化药剂(针对可能的环境污染)。清除队多带燃烧物和爆破品,力求一击必杀,快速撤离。”灰烬快速吩咐,“一个时辰后,在此集合,我会详细说明行动路线和信号方案。”
“是!”疤脸和铁臂齐声应道,转身离去,开始召集人手。
山魈依旧靠在门边,只是将手中的长矛握得更紧了些,眼中战意开始升腾。
守碑人看着灰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担忧:“此去凶险万分,尤其是乱流区深处,环境恶劣,敌情不明。切记,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基地……还需要你们。”
“前辈放心,我们明白。”灰烬郑重道。她转向石豆,“去把最后那点能提升体力、缓解伤痛的药剂分给即将出发的队员。告诉他们,这不是命令,是请求。愿意去的,领药;不愿意的,绝不强求,留在基地一样是贡献力量。”
石豆用力点头,跑开了。
天工走到灰烬面前,递过来两个小巧的、由金属和黯淡晶石构成的简陋装置。“临时做的短距通讯符盘,有效范围大概三里,在能量紊乱区可能会失灵,但总比没有强。还有这个,”他又拿出几个拇指大小的、封装着银蓝色液体的水晶管,“浓缩的‘寒玉髓’精华,配合您的力量,或许能在关键时刻稳定一小片区域的能量乱流,或者……干扰一下那些依赖污染能量的怪物。省着点用,就这几份了。”
灰烬接过,郑重收好。“多谢。”
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转瞬即逝。
当灰烬再次站在指挥中心时,两支小队已经整装待发。
突击队算上灰烬和山魈,共六人。除了疤脸、夜枭、石皮、钩子,还有一个灰烬没想到的人——墨渊。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肩胛的伤口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手中握着一柄临时找来的、刃口有些缺损但依旧锋利的直刀。
“你的伤……”灰烬蹙眉。
“死不了。”墨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玄臻是我兄弟。找他的路,我必须去。而且,我的‘气’对能量流动敏感,在乱流区或许有用。”
灰烬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阻无用,只能点头:“跟紧队伍,注意伤口。”
清除队六人,由铁臂带队,大锤(扛着一柄沉重的包铁战锤)、箭眼(背着一张简陋但保养良好的长弓和一壶箭)、快腿(身材瘦削,腰间别着两把短刃)、闷雷(沉默的汉子,背上背着几个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的皮袋)和另一名擅长布置陷阱的猎手组成。个个眼神凶狠,杀气内敛。
基地里所有还能行动的人,都默默聚集到了出口附近。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从尚未完全封闭的缝隙中灌入的呜咽声。目光交织,充满了担忧、期盼与无声的祝福。
守碑人、天工、石豆站在最前面。
“记住,”灰烬最后扫视了一眼即将出发的同伴,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的目标不是送死,是带回希望,清除威胁。无论遇到什么,活着回来。”
“是!”低沉的应和声响起。
“出发!”
厚重的金属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狂暴的风雪瞬间涌入。两支小队如同离弦之箭,依次闪出,迅速消失在茫茫的白色冰原之中。
金属门再次沉重地关闭,将风雪与危险隔绝在外,也将希望与担忧,一同锁在了这残破而温暖的基地之内。
前夜已过,黎明未至。最危险的行动,已然开始。而基地的存续,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这两支深入黑暗与风雪的小队身上。
薪火微光,能否穿透这最深沉的寒夜,找到失落的同伴,焚尽迫近的阴影?答案,就在前方那未知的冰原与乱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