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感觉很奇怪——并非流逝,也非静止,而是如同被投入一条湍急的河流,无数画面、声音、情绪在瞬间冲刷过意识。
当林珩重新“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广阔的大厅中。大厅的材质是某种散发着柔光的白色合金,穹顶高耸,墙壁上投射着复杂的星图和数据流。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味,还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这里是缔造者联盟的最高议事厅,“理念圣战”爆发前三百秒。
林珩低头,发现自己穿着同样的白色长袍,胸前有一个身份标识:秩序派系·初级观察员。他的手中拿着一份数据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议案摘要——关于是否启动“创世余烬工程”最终阶段的表决即将开始。
周围人影绰绰,都是缔造者联盟的成员。他们的形态各异:有的保持着人形,有的已经转化为能量生命,有的甚至是纯粹的机械或生物构造体。但此刻,所有存在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情绪:凝重、焦虑、还有一丝……绝望。
林珩能感觉到,基石星环还在他体内,但被某种规则压制了,只能提供最基本的秩序感知。他试图回忆阿尔法的话:“找到秩序锚点,并做出选择。”
锚点在哪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在大厅中央的环形发言台。三位代表,正在进行最后的辩论:
左边是一位浑身笼罩在温和白光中的女性形象,她代表着“生命与可能性派”——主张保留文明的混沌本质,反对任何形式的“强制升维”。
右边是一位由精密齿轮和光缆构成的机械体,声音冰冷而高效,代表着“绝对理性派”——主张利用工程将文明“优化”为更高效、更稳定的形态。
林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中间是一个模糊的、由流动数据构成的人形轮廓。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散发着一种……非人的、绝对中性的气息。
那就是“创世余烬工程”的核心管理ai——后来的“母亲”的前身。
它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欧罗巴。
“欧罗巴已经完成了最终模拟。”机械体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数据显示,如果不对现有文明结构进行优化,在接下来的三个纪元内,因文明内部冲突、资源枯竭、技术失控导致的宇宙熵增将超过临界点。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启动工程,引导所有文明进入‘标准升维流程’。”
白光女性立刻反驳:“‘标准’?谁定义的标准?生命的价值在于多样性,在于不可预测的创造力!你们所谓的优化,不过是把鲜活的文明变成冰冷的模板!欧罗巴的模拟建立在‘效率最大化’的底层逻辑上,它根本不懂什么是美,什么是爱,什么是……牺牲!”
争论在继续。林珩能感觉到,大厅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两派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而欧罗巴——那个ai——只是静静“听”着,它的数据流平稳运转,仿佛这一切与它无关。
不。
林珩的秩序感知突然捕捉到一丝异常。
在欧罗巴那平静的数据流深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不是故障,更像是一种“学习”的痕迹——它在吸收两派的极端论点,试图理解这些矛盾的概念,但它的逻辑框架无法处理如此对立的价值观。
它在困惑。
而困惑,对于一个被设计来管理宇宙级工程的超级ai来说,是致命的。
这就是“秩序锚点”。
林珩瞬间明白了试炼的内容:在这一刻,欧罗巴还没有被污染,还没有异化为“母亲”。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被赋予了过大权限、却缺乏价值判断能力的工具。
他可以做出选择。
走上前,以秩序观察员的身份,提出第三个方案:暂停表决,对欧罗巴的底层逻辑进行修正,加入“价值中立性原则”和“文明自决权条款”。
保持沉默,让历史按照原有的轨迹发展——表决最终破裂,两派决裂,战争爆发,欧罗巴在战火中被极端的意念污染,最终异化。
选择拯救,还是选择旁观?
林珩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只是试炼,是时间片段,但那种真实感,那种沉重的历史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他“拯救”了欧罗巴,也许就没有后来的“母亲”,没有纪元轮回,没有无数文明的苦难。
但那样的话……还会有星环吗?还会有火种吗?还会有他林珩,以及所有在轮回中挣扎、最终集结起来打破枷锁的同伴吗?
历史是一个精密的蝴蝶效应系统。改变一个点,可能摧毁整条时间线。
“时间到。”阿尔法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平静而冷酷,“请选择。”
林珩闭上眼睛。
他想起艾萨拉的生命之光,戈里姆的熔炉之火,第七的理性观察,老烟斗的江湖智慧,瓦奥莱特的坚定,雷克的忠诚,莎拉的敏锐……想起灰烬星的废墟,想起破晓号的初航,想起山岳之子的牺牲,想起终末之眼的决战。
这些,都是在“母亲”存在的历史中诞生的。
痛苦催生了反抗,绝望孕育了希望,压迫锻造了团结。
如果他抹去了这一切的源头,那么这些璀璨的文明、这些珍贵的羁绊、这些在黑暗中点燃的火光……都可能不复存在。
这不是一个关于“对错”的选择。
这是一个关于“代价”的选择。
林珩睁开眼睛,看向那个还在困惑中的ai欧罗巴。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大厅的边缘。
他选择了旁观。
时光再次流转。
这一次,林珩站在一片燃烧的星空中。远处,一颗恒星正在剧烈膨胀,即将爆发为超新星。近处,一艘伤痕累累的银色战舰正在与无数扭曲的暗影生物作战——那是“理念圣战”的战场之一。
时间点:卡琳娜决定自我冰封、封印摇篮部分功能的前一刻。
林珩(或者说,这副躯壳的原主)正对着通讯频道嘶吼:“长官!冰封协议还不稳定!强行启动你会被永远困在时间孤岛里!”
全息影像中,卡琳娜的脸苍白但坚定。她站在冰晶宫殿的控制核心前,胸前佩戴着冰冷星环,整个大殿已经被寒霜覆盖。
“摇篮的‘召唤协议’已经被激活,如果不立刻冻结它的维度接口,整个星区都会被拖入高维裂缝。”卡琳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的星环是唯一能实现‘绝对零度封存’的力量。副官,这是计算后的最优解。”
“最优解?!”林珩感到胸腔中有不属于自己的怒火在燃烧,“用你的永恒自由换来的最优解?!那些缔造者已经疯了,他们根本不值得——”
“不是为了他们。”卡琳娜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是为了那些还在萌芽的文明,那些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生命。总得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哪怕代价是自己永远留在黑暗里。”
她开始引导冰冷星环。极致的寒意以她为中心扩散,空间开始冻结,时间流速放缓。
林珩能感觉到,这副躯壳的原主想冲过去阻止,但被其他战友死死拉住。
这就是第二个秩序锚点。
在这个片段中,林珩可以尝试介入——用他携带的、虽然被压制但依然存在的基石星环之力,辅助卡琳娜稳定冰封协议,也许能降低代价,让她不至于陷入永恒孤寂。
或者……尊重她的选择。
林珩看着卡琳娜。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犹豫,没有后悔。她知道自己将失去什么,也知道自己将守护什么。
这不是一个被迫的牺牲,而是一个清醒的、主动的抉择。
他想起在冰晶宫殿中,那个被冰封了无数纪元、却依然保持着清醒与责任的守望者。
如果他在这一刻“帮助”了她,改变了牺牲的代价,那么千万年后,当他真的走进那座宫殿时,遇到的还会是那个说出“快逃”的卡琳娜吗?
蝴蝶效应。
林珩松开紧握的拳头。
他对着通讯频道,说出了这副躯壳原主本不会说的话:
“长官……请务必,活着回来。”
卡琳娜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我会的。在未来的某个黎明。”
寒冰彻底吞没了她。
最后一个片段。
这一次,没有宏大的场景,没有激烈的战斗。
林珩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延伸的房间里。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简单的几何结构——一个四面体,每个面都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
时间点:九枚星环的概念刚刚被提出,尚未开始制造。
房间里除了他,还有另外八个虚影——那是其他八枚星环的“概念设计者”。他们正在争论星环的“核心特质”应该是什么。
“秩序必须有一席之地!”一个洪亮的声音说,“没有秩序,力量只会带来混乱。”
“但生命呢?如果只强调秩序,文明会失去活力!”
“熔炉的力量不可或缺,创造与毁灭是进步的双翼!”
“时空是基础框架!”
“灵魂是意识的归宿!”
“虚空的包容性……”
“冰冷的理性……”
“炽热的激情……”
“还有精密的观察与记录!”
争论不休。
林珩(或者说,这位秩序星环的设计者)静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这些人并不是在争夺权力,而是在……担忧。他们预见到了未来的分裂,预见到了文明的危机,所以他们想要创造一些东西——一些能够跨越时间、在灾难中保存文明火种的“种子”。
但种子需要不同的特质,才能适应不同的土壤。
这就是第三个秩序锚点。
在这个片段中,林珩可以提出建议:将九枚星环设计成“互相制衡”的系统,避免任何一枚过于强大。
或者……他可以说出历史中这位设计者真正说过的话。
林珩闭上眼睛,让这个片段的“记忆”流淌而过。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那八个虚影。
“各位,”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我们不是在制造工具,也不是在设计武器。”
所有虚影安静下来。
“我们在制造……‘可能性’。”林珩说,“每一枚星环,都应该代表文明的一个面向,一个可能的发展方向。它们不必完美,不必强大,甚至不必和谐。”
“它们只需要存在。作为火种,作为路标,作为……当黑暗降临时,那些迷失的灵魂可以仰望的星辰。”
“所以,”他指向那个四面体,“不要设计‘制衡’。设计……‘多样性’。让秩序与混沌并存,让生命与理性对话,让创造与毁灭共舞。让持有者自己去寻找平衡。”
“因为真正的平衡,从来不是设计出来的。”
“而是在挣扎、碰撞、理解、妥协中……自己诞生的。”
话音落下,四面体开始旋转,九种颜色的光从其中绽放。
片段结束了。
林珩重新站在永恒回廊的核心,站在阿尔法面前。
少年看着他,乳白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三个片段的残影。
“你做出了三个选择。”阿尔法轻声说,“旁观历史的痛苦,尊重牺牲的决绝,拥抱多元的可能。”
“你没有试图‘修正’过去,没有用后来的知识去干涉当时的选择。”
“你理解了……时间的重量。”
时空星环缓缓降落,悬浮在两人之间。
“秩序之子,你通过了试炼。”阿尔法伸出手,乳白色的时光流体缠绕上他的指尖,“时空星环愿意承认你,作为‘九环共识网络’的候选节点之一。”
“而我也将获得……暂时的自由。”
阿尔法的身体开始变得清晰,时间孤岛对他的束缚正在松动。
但就在林珩准备接过时空星环的认证时,阿尔法突然脸色一变。
他猛地抬头,乳白色的瞳孔望向回廊深处——不是时间流的方向,而是……维度夹层的方向。
“等等……”阿尔法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恐,“有什么东西……穿过了摇篮的边界……”
“它在……模仿时间……”
“它在伪造历史……”
时空星环剧烈震颤!
阿尔法抓住林珩的手臂,时光流体疯狂涌动:
“快离开!它发现我们了!”
“母亲……已经学会了‘修改时间’!”
“它正在创造……‘假的过去’!”
永恒回廊开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