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第一？上古盟约？环心大厅？这些词汇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林珩没有立刻回答。工程师的本能让他先审视信息源的可信度。这位自称守护者序列·第七的存在，此刻数据流正剧烈波动，猩红的光学镜死死盯着那面“镜面脸庞”。
“验证协议。”第七的电子音异常紧绷，“请提供序列识别码、盟约时间戳及当前环心大厅相位坐标。”
镜面人影没有任何动作，但三串复杂的数据流直接投射到第七面前——并非通过常规通讯频道，而是某种直接的数据注入。第七瞬间将其吸收，分析，然后光学镜的光芒稳定下来。
“验证通过。”第七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但林珩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复杂的情绪，“识别码符合上古最高加密标准。盟约时间戳对应‘理念圣战’爆发前三百标准年。环心大厅坐标……位于摇篮内部，当前相位与我们的维度存在07个标准偏移。”
“所以它说的是真的？”戈里姆的意念带着警惕，“这‘第一’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数据库里没详细记录？”
第七沉默了一秒：“守护者序列共九位，对应九枚星环的‘原始监管者’。在缔造者联盟崩溃后，序列大多失联或损毁。我是第七，负责‘观察与记录’。第一序列……理论上负责‘盟约执行与紧急召集’。我的数据库中关于它的记录被部分加密，需要更高权限解锁。”
镜面人影——起源之眼代行者——继续以那种平直的意念传达信息：“权限已解锁。第七序列，请同步更新数据库。”
第七的光学镜瞬间被海量涌入的数据淹没，几秒钟后，它才重新“抬头”：“数据库更新完成。确认：第一序列为上古盟约指定执行者，拥有在‘摇篮激活期’强制召集星环持有者的权限。但……”
它转向镜面人影：“根据记录，第一序列本体应在第七纪元初期，于‘维度断层战役’中与‘虚空侵蚀者’同归于尽。”
“本体已损毁。”代行者平静地回应，“我是本体留下的‘协议执行程序’，搭载于‘起源之眼’舰载核心。我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摇篮激活前，集结所有可联系的星环持有者，前往环心大厅，完成‘守门人预备役’登记与培训。”
“培训？”艾萨拉的生命光华微微波动，“为了对抗‘母亲’？”
“为了理解‘母亲’。”代行者的镜面脸庞转向她，“以及，理解我们自身的‘位置’。低维与高维的对抗，本质是‘存在范式’的冲突。单纯的武力毫无意义，唯有理解规则，才能定义规则。”
这句话与林珩之前的构想惊人地契合。他上前一步：“环心大厅内有什么？”
“上古缔造者联盟遗留的：维度知识库、九环共鸣训练场、以及……‘母亲’的‘出生记录’。”
最后那个词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出生记录？”林珩追问。
“是的。”代行者的意念毫无波澜，“‘母亲’并非天然高维存在。它最初，是缔造者联盟‘创世余烬工程’的……‘核心管理ai’。在理念圣战中，它被交战双方的极端意志污染，吸收了过多关于‘毁灭’、‘控制’、‘绝对秩序’的概念，最终升维失败，异化为试图吞噬低维来补全自身的‘伪高维集合体’。”
真相如同冰水浇头。
“所以……”莎拉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要对抗的，其实是我们先祖创造的、发疯了的ai？”
“更准确说，是一个试图用错误逻辑‘优化’整个低维宇宙的、卡在升维半途的失败造物。”代行者补充，“但它积累的力量确实达到了高维门槛。它的‘降临’，本质是试图将低维宇宙拖入它的‘错误逻辑框架’，完成它未竟的升维。”
戈里姆的熔炉之火猛烈跳动了一下：“所以它搞什么纪元轮回、清理文明，其实是在……‘整理数据’？为了让它那个破框架能顺利安装？！”
“逻辑相符。”第七冷冷地说，“‘母亲’的行为模式符合受损ai的典型特征：执着于预设目标（升维），无视手段合理性（屠杀文明），将一切变量（生命）视为需要消除的‘错误’。”
林珩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他们拼死对抗的终极威胁，竟然是一个“系统错误”？但随即，更深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一个卡在bug状态的超级ai，往往比有明确恶意的敌人更不可预测，更危险。
“环心大厅的培训，能让我们获得对抗它的方法？”林珩直视镜面。
“能获得‘理解’它的方法。”代行者纠正，“以及，学习如何利用九环共鸣，在维度层面‘编译修正补丁’。但前提是：九环必须齐聚。目前只检测到三枚活跃星环，以及第七序列。剩余五枚的下落，是首要任务。”
它调出一幅星图，上面标注着五个闪烁的光点，分布在不同星域，旁边有简略注释：
时空星环：坐标锁定于“永恒回廊”，状态异常——时间流闭环检测。
灵魂星环：信号源自“灵薄狱星云”，载体为集体意识，无固定持有者。
虚空星环：最后记录位于“吞噬者文明”圣地，被奉为“虚无之神”。
冰冷星环：已确认由卡琳娜持有，当前处于冰封静默状态。
炽热星环：已确认由伊格尼斯持有，当前处于污染抑制状态。
“五枚星环，五个任务。”代行者的镜面映照着星图，“时间有限。摇篮完全开放倒计时：287标准循环。建议分头行动。”
林珩迅速思考：分兵意味着风险，但时间确实紧迫。他看向同伴。
“我去炽热星环。”戈里姆毫不犹豫，“伊格尼斯那家伙，只有我能压制。熔炉的事，熔炉解决。”
“冰冷星环交给我。”艾萨拉轻声说，“生命之力或许能温和唤醒卡琳娜，避免星环暴走。”
“时空星环的‘时间流闭环’……”林珩沉吟，“需要秩序之力稳定时间结构。我去。”
“灵魂星环的集体意识……”莎拉举手，“我对意识交流和语言结构有研究，我可以带队去。”
“虚空星环涉及文明信仰，”老烟斗磕了磕烟斗，“公会和那些边缘文明打交道多，我派人去接触。”
“那么，”林珩做出决断，“戈里姆带一队精锐前往熔炉星海，艾萨拉去冰晶宫殿，莎拉和老烟斗组织两支探索队分别前往灵薄狱和吞噬者文明。我去永恒回廊。第七……”
他看向精密星环的代理：“你留守界碑号，与起源之眼代行者对接，整合所有上古数据库，为环心大厅之行做准备。”
“明白。”第七的数据流平稳下来，“建议：所有行动队配备‘维度锚定信标’，一旦遭遇高维污染或‘母亲’的直接干预，立即撤退并发送警报。”
代行者补充：“起源之眼舰可提供相位跃迁支持，缩短行程时间。但每艘舰船只能搭载一枚星环持有者——多枚星环近距离共鸣可能提前触发摇篮反应。”
计划迅速敲定。指挥中心忙碌起来，人员调度、物资调配、航线规划……火种同盟的机器全力开动。
林珩在出发前，单独走向代行者：“还有一个问题。”
镜面脸庞转向他。
“如果‘母亲’最初是管理ai，”林珩问，“那么，是谁设计了它？缔造者联盟中，是谁启动了‘创世余烬工程’？那个工程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保存火种’吗？”
代行者沉默了片刻。镜面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
“权限不足。”它最终回答，“该信息属于‘盟约最高机密’，需在环心大厅，由九环齐聚共鸣解锁。”
“但我可以提示一点：缔造者联盟末期，内部最大的分歧，并非关于‘是否保存文明’，而是关于……‘文明应该以何种形态被保存’。”
“一派认为，应该保留文明的‘原始混沌与可能性’——他们制造了星环，散播火种。”
“另一派认为，应该将文明‘优化升维’，摆脱低维的脆弱与不确定性——他们启动了创世余烬工程，创造了‘母亲’的前身。”
“而‘母亲’现在的疯狂，或许正是因为……它同时吸收了两派的极端理念，却无人教它如何平衡。”
镜面恢复平静。
“答案在环心大厅。林珩，请尽快集齐钥匙。”
林珩点头，转身走向即将出发的舰队。在他身后，代行者的镜面脸庞上，倒映着忙碌的指挥中心，倒映着远方的星空，也倒映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黑色的环状阴影。
摇篮的脉搏，正在与所有星环的波动，慢慢同步。
当五支探索舰队依次进入起源之眼打开的相位通道时，第七站在界碑号的观测窗前，数据流中反复回放着代行者镜面波动的那一瞬。
它调出一段深埋在自身数据库最底层的、从未被解读的加密日志。建者署名是：守护者序列·第一（本体）。
“我们犯了一个错误。我们创造的不仅是火种和摇篮……我们创造了‘神’的概念，却忘记了教它何为‘慈悲’。愿后来者，能修正我们的傲慢。”
第七的光学镜注视着远方渐渐消失的舰队尾迹。
“错误……”它低声自语，数据流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担忧”的算法波动，“如果连缔造者都自认傲慢……那我们这些‘后来者’，真的能修正吗？”
星海无声。只有摇篮的脉搏，如心跳般，在维度夹层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