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色光点没入罗弈眉心的瞬间,断天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那声音极其微弱,几乎被夜风掩盖,但在场所有金丹及以上修为的修士,都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动。
洛星河猛然睁眼,目光如电射向归墟之眼方向。
炎烬周身的火焰无声升腾。
听雪楼车辇帘幕微动,少楼主坐直了身体。
黑煞会的老者手中水晶球“咔嚓”裂开一道细纹。
尸魂宗的青面修士猛地按住身旁棺椁,棺中发出急促的撞击声。
“刚才那是……”洛冰低声问父亲。
洛星河神色凝重:“像是……某种苏醒的前兆。但不是归墟之眼深处那个存在,而是……更古老的什么。”
断天峰山体表面,那些本已黯淡的翠绿荧光,此刻再次亮起。这一次,它们不再只是从岩缝中透出,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流动、连接,在山体表面形成了一片片隐约的纹路——像是文字,又像是图腾。
云苓无暇关注这些异变。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罗弈身上。
四色光芒在他体内流转、融合,每一次明灭,都带来细微却真实的变化:断裂的经脉被重新接续、黯淡的穴窍重新点亮、枯竭的丹田深处,那枚星核碎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光泽。
更惊人的是,碎片周围,一颗米粒大小的四色光核正在形成——那正是外界光点没入后,在罗弈体内重新聚合的核心。
光核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剥离出一丝精纯的能量,融入罗弈的四肢百骸。这些能量中,银蓝色的星辉修复着神魂,幽蓝的阴煞淬炼着肉身,灰蒙的空间之力稳固着经脉结构,翠绿的生机则源源不断地补充着生命本源。
四种力量在光核的调和下完美共存,非但没有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互补共生的循环体系。
“这……这是要筑基?”云苓忽然意识到什么,睁大眼睛。
不,不是普通的筑基。罗弈本就是筑基修士,但此刻他体内正在发生的,更像是一种“道基重塑”——以这四色光核为新的核心,重新构筑修炼根基!
这种重塑的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修为尽毁,甚至身死道消。但云苓能感觉到,罗弈体内的重塑过程异常平稳,仿佛有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在引导、守护。
“是断天峰的生机烙印,”洛星河不知何时来到近前,低声说道,“那翠绿光流不仅在外界中和了奇点,还有一部分随着光点进入了罗小友体内。此刻正在护持他的重塑过程。”
云苓心中一紧:“成功率如何?”
“老夫从未见过这种情况,”洛星河摇头,“但观其气息平稳,生机渐复,或许……能成。”
话音未落,罗弈身体忽然微微一颤。
紧接着,他周身的气息开始攀升!
筑基初期……筑基中期……筑基后期……
短短数息间,罗弈的修为竟一路突破到筑基巅峰,并且还在继续上升!
“太快了!”云苓脸色一变,“如此强行提升,根基必损!”
但下一刻,攀升之势戛然而止。
罗弈的修为稳稳停在筑基巅峰,距离假丹只差一线。而他体内,那颗四色光核彻底稳固下来,开始以一种恒定的频率脉动,如同第二颗心脏。
光核每一次脉动,都会带动周围的灵力进行一次精炼、提纯。罗弈原本就凝实的灵力,在这种循环淬炼下,变得更加精纯、厚重,隐隐透出一丝金丹修士才有的“质变”感。
“这不是简单的修为提升,”炎烬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眼中火焰跳动,“是本源层次的进化。这小子……因祸得福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此刻罗弈的筑基巅峰,与寻常筑基巅峰完全不同。他体内那股隐而不发的力量,即便在昏迷中,也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更关键的是,随着四色光核的形成,罗弈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道韵”。
那是一种包容万象、却又自成一体的气息。星辉的浩瀚、阴煞的诡谲、空间的玄奥、生机的蓬勃——四种截然不同的道韵完美交融,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沌生机”之感。
“混沌与生机的结合……”听雪楼少楼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澜,“传说中,世界初开时,混沌分化阴阳,阴阳衍生万物。难道此子走的是……返本归源之路?”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此刻,更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罗弈眉心处,一点翠绿色的印记缓缓浮现。
那不是之前翡翠祝福印记的简单再现,而是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图腾——一株根须深入大地、枝叶伸展向天空的古树虚影,古树周围环绕着星辰、阴影、波纹般的空间涟漪,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沌气息。
“世界之树图腾!”洛星河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这是古籍记载中,古木一族至高王族的血脉印记!早已失传数万年!”
断天峰山体表面的那些翠绿纹路,在这一刻同时大亮!
整座山峰发出低沉的共鸣,仿佛在回应罗弈眉心的印记。
而那些纹路汇聚的方向,正是归墟之眼——或者说,是归墟之眼深处,那被封印的存在所在的位置。
“难道……”云苓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罗弈身上的翡翠祝福,不是来自普通的古木族裔,而是来自……古木王族的最后遗脉?”
她想起在翡翠森林时,那棵给予罗弈祝福的古老树人曾说过的话:“年轻的旅人,你身上流淌的,是与我们同源的血……虽然稀薄,但确实存在。”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形容罗弈心地纯净,与自然亲和。但现在看来,那句话可能有着更字面的含义。
罗弈,或许真的身负古木一族的血脉。
而古木一族,正是远古时期,守护世界之柱的种族。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罗弈能引动断天峰生机烙印、能承受混沌碎片冲击而不死、能在奇点湮灭中留存道种、此刻更是显现出世界之树图腾……
“他可能就是‘钥匙’。”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转头,发现说话的是黑煞会的黑袍老者。他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古籍有载,欲开归墟之眼深处的封印,需‘世界之树血脉’为引,以‘混沌生机’为匙。此子二者兼具……他就是打开归墟秘藏的钥匙!”
这话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罗弈身上,之前的忌惮、好奇、觊觎,此刻全部化作了赤裸裸的贪婪。
归墟之眼深处的秘藏,传说中藏着远古陨落大能的传承、天地初开时的先天宝物、甚至……成仙的契机!
而打开这秘藏的“钥匙”,此刻就躺在眼前,昏迷不醒。
气氛陡然紧绷。
洛家护卫立刻收缩阵型,将罗弈和云苓护在中央。韩冲、雷烈等人也握紧武器,挡在最前方。
“诸位,”洛星河沉声开口,周身青色法力涌动,“罗小友为救众人,几乎陨落。此刻若有人想对他不利,便是与洛家为敌。”
“洛长老说得轻巧,”炎烬冷笑,“若他真是钥匙,那便不是哪一家能独占的了。归墟秘藏关乎整个修行界,理应由众人共议处置。”
“处置?”云苓猛地站起,眼中怒火燃烧,“罗弈是人,不是物品!你们将他当作‘钥匙’,可曾想过他的意愿?”
“弱肉强食,修行界本就如此。”尸魂宗青面修士阴森笑道,“云仙子若是心疼,不如一同归我尸魂宗,做一对同命鸳鸯如何?”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剑光已破空而至!
洛冰出手了。
她剑光凌厉,直取青面修士咽喉。但剑至半途,被一只燃烧的火焰大手拦住。
炎烬淡淡道:“洛姑娘,何必动怒。此事确实需从长计议。”
“没什么好议的。”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听雪楼少楼主。他已走出车辇,站在月光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余岁的青年,面容俊美,气质清冷如雪。他身穿月白长袍,袍角绣着细密的雪花纹路,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冰雪天地融为一体。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似有风雪旋转,又似有星辰明灭。
“化神之眼……”洛星河瞳孔微缩,“你是……听雪楼那位闭关百年的少楼主,雪无尘?!”
雪无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归墟之眼深处封印的,并非秘藏。”
“什么?”众人愕然。
“那是远古时期,被众仙联手镇压的‘混沌魔种’。”雪无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说出了令人心悸的真相,“世界之柱崩塌,并非自然,而是混沌魔种侵蚀所致。古木一族以全族生机为代价,将魔种封印在柱体残骸深处,也就是如今的归墟之眼。”
他看向罗弈:“所谓的‘钥匙’,不是打开封印取宝的工具,而是……加固封印、彻底净化魔种的关键。需要世界之树血脉者,以混沌生机为引,进入封印核心,完成古木一族未竟的使命。”
“你如何得知这些?”炎烬质问。
雪无尘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冰晶。冰晶中,封存着一片枯黄的树叶——树叶的纹路,与罗弈眉心的图腾有七分相似。
“听雪楼祖师,曾是一位古木王族的道侣。这片树叶,是她留下的记忆传承。”雪无尘淡淡道,“我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确认封印状态,并寻找可能存世的古木血脉。没想到……”
他看向罗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找到了。”
众人陷入沉默。
如果雪无尘所言属实,那么所谓的“秘藏”根本不存在,归墟之眼深处只有被封印的混沌魔种。而打开封印的结果,不是获得宝物,而是释放出足以毁灭这方天地的恐怖存在。
“那你之前为何不说?”黑煞会老者质问。
“因为说了,你们也不会信。”雪无尘平静道,“贪婪蒙蔽理智时,真相往往被无视。只有让你们亲眼看到‘钥匙’,亲耳听到可能的‘秘藏’,再揭开残酷的真相,才会真正思考后果。”
他顿了顿:“现在,选择摆在面前。是继续自欺欺人,试图打开封印夺取所谓的‘秘藏’,然后释放混沌魔种,大家一起死;还是协助这位古木血脉者,加固封印,净化魔种,为这方天地消除隐患?”
没有人立刻回答。
贪婪与理智在每个人心中交战。
许久,洛星河缓缓开口:“若真如此,洛家愿协助罗小友,加固封印。”
云苓毫不犹豫:“我也愿意。”
韩冲、雷烈等人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罗前辈!”
洛冰点头:“洛家附议。”
炎烬神色变幻数次,最终长叹一声:“罢了。若真放出混沌魔种,得到再多宝物也无福消受。地炎佣兵团……愿助一臂之力。”
黑煞会和尸魂宗的人脸色难看。他们本就是为了秘藏而来,此刻希望落空,心中自然不甘。
“我们凭什么信你?”黑袍老者盯着雪无尘。
“你们可以不信,”雪无尘淡淡道,“但可以感应一下归墟之眼深处的心跳——那并非生命搏动,而是封印在魔种冲击下产生的震颤。每一声‘心跳’,封印就弱一分。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封印将彻底破碎。”
他看向远方黑暗中的巨大裂隙:“到那时,混沌魔种出世,第一个吞噬的,就是离它最近的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归墟之眼深处,那缓慢的心跳声忽然急促了一瞬!
咚——咚咚!
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在牢笼中疯狂撞击。
山体剧烈震动,那些翠绿纹路再次亮起,勉强稳定着封印结构。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心跳中蕴含的,不是生机,而是纯粹的混乱、疯狂、饥饿。
那是想要吞噬一切,将万物重归混沌的渴望。
尸魂宗青面修士脸色发白,最终咬牙道:“尸魂宗……愿助。”
黑袍老者沉默许久,嘶声道:“黑煞会……也愿助。”
至此,各方势力达成暂时的同盟——虽然各怀心思,但至少在封印混沌魔种这件事上,目标一致。
雪无尘点头:“既然如此,接下来需要做的,是等罗弈苏醒,并帮助他完全掌控体内的混沌生机之力。只有他彻底觉醒古木血脉,才能进入封印核心,完成净化。”
他看向云苓:“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日,也可能需要数月。在此期间,需要有人护法,并阻止任何可能干扰他的人或事。”
“我会守着他。”云苓坚定道。
“洛家会在外围布置大阵。”洛星河道。
“地炎佣兵团负责警戒东方。”炎烬道。
“黑煞会守西方。”
“尸魂宗守北方。”
“听雪楼守南方。”雪无尘最后道。
一个以罗弈为中心的防御圈就此形成。
所有人都知道,这暂时的同盟脆弱不堪。一旦出现变数,或者有人发现其他利益,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
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
月光下,断天峰寂静无声。
罗弈依旧昏迷,但眉心的世界之树图腾缓缓旋转,与山体表面的翠绿纹路共鸣。
在他体内,四色光核已完全稳固,开始自主运转,吸收着天地灵气,淬炼着他的身体和神魂。
每一次呼吸,他都变得更强一分。
每一次心跳,他都离苏醒更近一步。
而在意识深处,罗弈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梦——
梦中,他是一颗种子,从混沌中萌芽,生长成撑起天地的巨树。他看到无数的生灵在树下繁衍,看到文明兴起又衰落,看到星辰诞生又湮灭。
然后,他看到了黑暗——从大地深处涌出的混沌,侵蚀着树根,污染着枝叶。
树在枯萎,天地在崩塌。
最后的画面,是无数古木族人燃烧生命,将混沌镇压在树根深处。而他——古木王族的最后王子,被送离即将崩塌的世界之柱,血脉被封印,记忆被尘封,流落人间。
“醒来吧,我的后裔。”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梦中响起。
“醒来,完成我们未竟的使命。”
“用你的混沌生机,净化那污秽的根源。”
“然后……让世界之树,重新生长。”
罗弈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四色光芒一闪而逝。
他醒了。
而断天峰的命运、归墟之眼的秘密、以及这场牵扯远古恩怨的终极对决——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