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晋阳城外的积雪开始消融,道路泥泞。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队伍踏着残雪,向东而行。队伍前方,吕擎一身轻装,披风在早春风中猎猎作响。
离开晋阳已三日,距河西郡治离石城还有两日路程。
“将军,”张辽策马赶上,“前面就是狼孟戍了,是否要入戍休息?”
吕擎抬眼望去。远处的戍堡依然矗立在山脊上,但与半年前路过时已大不相同——堡墙重新修葺过,烽燧台也加固了,戍堡上方,一面并州军旗迎风飘扬。
“不入戍了。”吕擎道,“传令全军,加快速度。我想在日落前赶到离石。”
“诺!”
马蹄声急,队伍加速。
吕擎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期待。离开河西半年,不知奉先将这里经营得如何?那八百郡兵练成了什么样子?定襄河谷的乡亲们可还安好?
还有那个总是捋著胡须、眼神睿智的张老丈。
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将军!前方发现骑兵,约百人,旗号是虎贲军后军营!”
吕擎一愣。虎贲军后军营由他亲领,但扩编后他留在晋阳,后军营实际由副手统领。怎么会在河西出现?
正疑惑间,那支骑兵已至近前。
当先一骑,玄甲红袍,手持一杆方天画戟,正是吕布!
“大哥——!”
吕布远远看见吕擎,兴奋地挥舞画戟,策马狂奔而来。马蹄踏起泥水,溅得身后亲兵满头满脸。
“奉先!”吕擎也笑了,催马上前。
兄弟俩在路中相遇,勒马对视。半年未见,吕布又壮实了些,面庞被边塞风霜磨砺得更加刚毅,但那双眼睛,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看见大哥就亮得发光。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吕布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吕擎,“晋阳那些人没为难你吧?听说你当上将军了?虎贲军扩到三千人了?那姓张的小子真有那么厉害?”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吕擎忍不住笑出声。
“慢慢说,慢慢说。”他拍拍弟弟的背,“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到?”
“我算著日子呢!”吕布松开手,咧嘴笑,“你信上说立春前后回来,我每天派三拨人往西边探,就怕错过。昨天探马说看见你们了,我今早就带人出来迎。”
吕擎心中一暖。这个弟弟,还是这么实心眼。
“走,先回离石。”吕布拉着他上马,“让大哥看看,这半年我把河西经营得怎么样!”
兄弟二人并骑而行,三百虎贲军与吕布带来的百骑合为一处,浩浩荡荡向东。
路上,吕布开始汇报这半年的成果。
“郡兵两千人,全练出来了!”他眉飞色舞,“按大哥留下的法子,三个月打基础,三个月练战阵,现在拉出去,一个打三个没问题!”
“定襄河谷那边,又收了三千多流民。张老丈带着人开了两千亩地,挖了水渠,建了水车。去年秋天收了十万石粮食,够五千人吃两年!”
“还有铁匠坊,现在有三十多个铁匠,每月能打一百套铁甲、三百把刀。就是铁料不够,我从太原那边买,价钱贵”
吕布说得兴起,吕擎安静听着,心中欣慰。这个弟弟,让他守家,他真的守住了,而且守得很好。
“对了大哥,”吕布忽然压低声音,“我在河西发现个人才。”
“哦?”
“姓徐,叫徐荣,辽东人,是个游侠。两个月前来河西,我看他武艺不错,就留在身边当个亲兵。后来发现,这人不仅武艺好,还会练兵,懂阵法。”
徐荣?
吕擎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在历史上是董卓麾下将领,曾击败过曹操。没想到这一世,竟流落到了河西。
“人呢?”
“在离石,我让他暂代郡兵司马。”吕布道,“大哥你要见见吗?”
“当然要见。”
说话间,离石城已在望。
让吕擎惊讶的是,离石城比半年前扩大了一圈。城外新建了瓮城,护城河拓宽了,城墙上箭楼林立,守军往来巡逻,军容严整。
更让他惊讶的是,城门口聚集了数百百姓,见队伍到来,纷纷跪地。
“恭迎吕将军凯旋——!”
呼声如潮。
吕擎急忙下马,扶起前排一位老者:“老人家请起,诸位乡亲请起。吕某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那老者激动道:“将军平定羌乱,护我边关,河西百姓感恩戴德!这半年来,吕司马(指吕布)又整军安民,开荒屯田,咱们河西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都是吕家兄弟的恩德啊!”
“是啊将军!”
“要不是吕将军,咱们早就被羌人祸害了!”
百姓们七嘴八舌,真情流露。
吕擎心中感慨。半年前他离开河西时,这里还是军备废弛、民生凋敝。如今归来,已是军民同心,一片兴旺。
这才是他想要的根基之地。
入城后,吕布直接带吕擎去了校场。
校场上,两千郡兵列阵肃立。虽不如虎贲军精锐,但队列整齐,眼神坚毅,已是合格的边军。
阵前,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抱拳而立。此人身材中等,面容普通,但站姿如松,眼神锐利,正是徐荣。
“末将徐荣,拜见吕将军!”
吕擎下马,走到徐荣面前,仔细打量。徐荣不卑不亢,任他审视。
“听奉先说,你练兵有一套。”吕擎道,“展示给我看看。”
“诺!”
徐荣转身,令旗一挥。
两千郡兵立刻动了起来。
先演基础阵型:方阵、圆阵、锥形阵、雁行阵。变换迅速,整齐划一。
再演攻防演练:盾阵推进,长矛突刺,弓弩齐发。配合默契,杀气凛然。
最后演小队配合:五人一组,攻防有序,进退有度。
半个时辰演练完毕,两千人阵型不乱,呼吸均匀。
吕擎心中暗赞。徐荣果然名不虚传,练兵之能,不在高顺、张辽之下。
“徐司马,”吕擎开口,“你从军几年了?”
徐荣道:“回将军,十年。曾在幽州公孙将军麾下效力,后游历天下,两月前至河西。”
“为何选择留在河西?”
徐荣看了吕布一眼:“吕司马待人以诚,河西军民同心。末将漂泊半生,想寻一个值得效力的地方。”
“那你找到了吗?”
徐荣单膝跪地:“末将愿追随吕将军,镇守边关,建功立业!”
吕擎扶起他:“好。从今日起,你正式担任河西郡兵司马,协助奉先统兵。”
“谢将军!”
离开校场,吕擎又去了定襄河谷。
变化更大了。
半年前还是一片荒芜的河谷,如今已建成一个颇具规模的寨堡。外围是丈高的土墙,墙内屋舍俨然,道路平整。更远处,大片农田已经翻耕,等待春播。水车吱呀转动,将河水引入新挖的沟渠。
张老丈带着几个老者迎出寨门。
“文渊回来了!”张老丈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奉先天天念叨,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老丈身体可好?”吕擎下马行礼。
“好!好!”张老丈拉着他的手,“走,带你看看咱们的新家。”
寨中逛了一圈,吕擎心中震撼。这里不仅有民居、仓库、工坊,还有学堂、医馆,甚至一个小型集市。寨中百姓面色红润,孩童嬉戏,一片祥和。
“现在寨中有多少人了?”吕擎问。
“四千八百七十三口。”张老丈如数家珍,“青壮两千,老弱妇孺两千余。开垦农田五千亩,建屋八百间。按照你的规划,分了农、工、兵三坊。农坊种地,工坊打铁织布,兵坊青壮每日操练两个时辰。”
他指著远处一片新建的屋舍:“那里是讲武堂河西分堂。奉先说,你在晋阳办讲武堂,咱们这里也不能落下。现在有五十个年轻人在里面学兵法呢。”
吕擎看向吕布。吕布挠头笑:“我跟大哥学的。”
夜幕降临,寨中点燃篝火,杀猪宰羊,为吕擎接风。
全寨百姓齐聚,热闹非凡。吕擎被推上主位,张老丈、吕布、徐荣等人在侧。
酒过三巡,张老丈起身,举杯道:“诸位乡亲,今日文渊归来,咱们河西的当家人齐了。老朽有句话要说——”
众人安静下来。
“这半年,咱们从九原迁来,从无到有,建起这个家。”张老丈声音苍老却有力,“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文渊的谋划,奉先的勇武,靠的是咱们上下齐心!”
他看向吕擎:“文渊,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事。这世道,要乱了。咱们这些边地百姓,想活下去,就得抱成团,就得有刀枪,就得有能人带领。”
“你,”张老丈一字一顿,“就是那个能人。”
全场寂静。
吕擎起身,接过张老丈的酒杯:“老丈过誉了。吕擎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诸位乡亲扶持,是奉先相助,是虎贲军弟兄们用命。”
他环视众人:“今日我在此立誓——只要吕擎活着一天,必护河西安宁,必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这乱世,咱们一起闯!”
“好——!”
欢呼声震天。
这一夜,定襄河谷灯火通明,直到天明。
次日,吕擎开始正式接手河西军政。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虎贲军后军营一千人调来河西,与两千郡兵混编,重新整训。
“三千人,分成三营。”吕擎在校场点将,“徐荣领左营一千人,专攻防守。吕布领右营一千人,专攻冲锋。我亲领中营一千人,作为机动。”
第二件事,是扩建定襄河谷。
“寨墙加高到两丈,外围挖三道壕沟,设陷坑、拒马。”吕擎指着地图,“这里,这里,建箭塔。这里挖地道,通往后方山林——万一有事,百姓可从地道撤离。”
第三件事,是发展商贸。
“河西盛产皮毛、药材,缺铁料、盐、布匹。”吕擎召来商队代表,“我许你们在定襄河谷设市,免税三年。但有两个条件:一,不得走私违禁品;二,商队护卫需在河西郡兵处备案。”
商人们喜出望外,纷纷应诺。
短短半月,河西气象一新。
二月二,龙抬头。
吕擎正在校场观兵,忽然探马来报:“将军!北方发现鲜卑游骑,约三百人,在边境劫掠!”
吕布霍然起身:“大哥,让我去!”
徐荣也请战:“末将愿往。”
吕擎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沉吟片刻。
“奉先,你率右营五百骑,正面迎击。徐荣,你率左营五百人,绕后截其归路。记住——全歼,不留活口。”
“诺!”
兄弟二人领命而去。
吕擎登上城楼,远望北方。
这半年来,他忙着整军经武,鲜卑人也消停了不少。但边患从来不会真正消失,总有人想试探汉军的底线。
那么,就用这一战告诉所有人——
河西,不是谁都能碰的。
两个时辰后,吕布、徐荣凯旋。
斩首二百七十级,俘获三十余人,缴获战马四百匹。自身伤亡不足三十。
“大哥,那些俘虏怎么处置?”吕布问。
吕擎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鲜卑人,眼神冰冷。
“筑京观于边境。首级堆成山,立碑刻字:犯汉境者,此为其鉴。”
命令传出,全军肃然。
三日后,边境竖起一座人头京观。
而河西吕氏兄弟的威名,也随着这场血腥的立威之战,传遍边关。
春风吹过定襄河谷,杨柳吐绿,桃花初绽。
吕擎站在新修的寨墙上,看着这片亲手打造的基业,心中踏实。
有了河西,有了虎贲军,有了这些追随他的人
这乱世,他已有立足之地。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图谋天下了。
“大哥,”吕布不知何时来到身边,“想什么呢?”
吕擎转头,看着这个与自己并肩长大的弟弟,笑了。
“想将来。”
“将来?”
“嗯。”吕擎望向南方,“将来,我们要去更大的地方,打更大的仗,建更大的功业。”
吕布咧嘴笑:“大哥去哪,我就去哪。咱们兄弟一起,天下谁能挡?”
兄弟俩相视而笑。
春风拂面,旌旗猎猎。
河西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