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三月十五,河西郡守府正堂。
天色未明,府衙内外已布满甲士。百名军士分列堂前廊下,铁甲森然,戟刃在初升的朝阳下泛著冷光。郡中大小官吏、驻军将领、地方豪族代表共八十余人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凝重,无人敢交头接耳。
堂上,郡守王昶端坐主位,一身绛红色官服穿戴整齐,但细看之下,他扶在案几上的手背青筋微凸。吕擎按剑立于其右,玄甲黑袍,神色平静如深潭。吕布、高顺分列两侧,目光如电扫视堂下。
三通鼓响,堂中肃静。
“带人犯!”吕擎朗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
铁链拖地的刺耳声由远及近。李敢、郑昌、赵贵等二十三名重犯被虎贲军士押入,人人身披重枷,脚戴镣铐。李敢走在最前,不过月余,这位曾在河西郡威风八面的副司马已形销骨立,囚衣破烂,脸上带着新伤,显然在狱中没少受“关照”。他的目光与堂上的王昶短暂接触,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垂下头去。
郑昌则几乎是被拖进来的,裤裆湿了一片,浑身抖如筛糠。赵贵倒是硬气些,梗著脖子,但眼中也满是绝望。
堂下众人看着这些昔日的同僚、上官、合作伙伴,有的面露快意,有的兔死狐悲,更多的则是低下头,不敢多看。
吕擎缓步走下台阶,来到李敢面前三尺处站定。他的目光平静,却让李敢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李敢。”吕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都尉奉丁使君之命,总掌河西兵马,查核郡中军务。经月余查证,你罪证如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宣读:
“其一,贪墨军饷。自光和三年至今,虚报兵额三百六十人,三年合计贪墨粮饷折钱三千六百万。”
“其二,倒卖军资。盗卖官仓铁料五千斤、皮革两千张、粮食三千石,经赵贵之手贩与胡商,获利逾两千万。”
“其三,吃空兵额。河西郡兵名册一千二百人,实有仅八百四十人,差额兵饷尽入私囊。微趣暁说罔 蕪错内容”
“其四,以次充好。以劣马充战马,高价卖与军中,中饱私囊。”
“其五,结党营私。拉拢郡中官吏十一人、军官七人、商人六人,共组贪腐之网。”
每读一条,堂下便是一阵低语。这些罪行,其实许多人都心知肚明,但如此赤裸裸地列出来,还是让人心惊。
吕擎收起帛书,看向李敢:“人证物证俱在,账簿往来皆有记录。李敢,你可认罪?”
李敢抬头,嘶哑道:“罪将认罪。”他知道抵赖无用,那些证据太扎实了,连他某年某月某日收了多少钱、藏在何处都查得清清楚楚。
吕擎又走到郑昌面前:“郑昌,你身为郡仓令,监守自盗,伪造账目,协助李敢盗卖官仓物资,分得赃款八百万钱。你可认罪?”
郑昌瘫软在地,痛哭流涕:“认罪罪臣认罪求都尉饶命啊!”
“赵贵。”吕擎转向那个商人,“你勾结官吏,走私禁物,倒卖军资,获利千万。按《汉律》,私贩兵器铁料出关者,斩。你可认罪?”
赵贵咬牙:“草民认罪。”他知道,到了这个地步,认不认都是死。
一个接一个,二十三人全部认罪。认罪声、求饶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堂中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吕擎转身,向王昶拱手:“府君,人犯罪行已明,赃款赃物均已起获。如何处置,请府君定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王昶身上。
王昶的手在案几下微微颤抖。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令箭:“李敢、郑昌、赵贵等十三人,罪大恶极,按律当斩。家产充公,族人流放边戍。”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余十人,或为从犯,或收受贿赂,罪不至死。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这个判决,其实比律法规定的轻了些。按《汉律》,李敢这等贪墨数额,该夷三族;郑昌监守自盗,也该满门抄斩。但王昶只判了斩首和流放,算是留了些余地。
吕擎心中明镜似的。王昶这是在试探——看他会不会坚持按律严惩。
“府君英明。”吕擎抱拳道,“只是,末将有一请。”
“但说无妨。”王昶松了口气。
“这些人的家产充公后,请拨出一半,用于补发戍卒拖欠粮饷,修缮北境戍堡,抚恤历年阵亡将士家属。”吕擎声音清晰,“河西边防废弛久矣,士卒饥寒,戍堡破败,此非长久之计。另一半,充入郡库,以备不时之需。”
堂下一阵低语。不少官吏看向吕擎的目光复杂——这个年轻人,不仅要杀人立威,还要收买人心。
王昶沉吟片刻,点头:“准。此事就由吕都尉督办。”
“谢府君。”
吕擎转身,面向堂下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诸位,今日之事,望引以为戒。河西乃边郡重地,北有胡骑虎视,内需安定民心。从今往后,凡勤于政事、廉洁奉公者,吕某必当举荐;凡贪赃枉法、玩忽职守者——”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李敢便是前车之鉴。”
无人敢与他对视。
“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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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郡守府后院书房。
王昶坐在主位,吕擎坐在客位,二人中间隔着一张茶案。茶水已凉,谁也没动。
书房的门窗紧闭,只有他们两人。
“吕都尉”王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日堂上,多谢你给本官留了颜面。”
吕擎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府君言重了。末将只是依法办事。”
王昶苦笑:“依法办事?若真依法,本官此刻也该在囚笼之中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推到吕擎面前。账册封面上无字,但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著这些年王昶收受的贿赂——李敢送来的,郑昌送来的,郡中豪族送来的时间、数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吕擎没有翻看,只是看着王昶:“府君这是何意?”
“本官为官二十载,从县令做到郡守。”王昶叹道,“年轻时也曾想做个清官,但官场如染缸,入得久了,身上难免沾些颜色。李敢第一次送来三百金时,本官也曾严词拒绝。可第二次、第三次周围的人都在收,你若不受,便是异类,便会被排挤。”
他看向吕擎:“吕都尉,你年轻,有锐气,有丁使君做靠山,自然可以无所顾忌。但本官不同,本官在河西六年,上下打点,左右逢源,方能坐稳这个位置。这些钱,有些是收了,但大部分都用在维系关系、打点上峰。若真要论罪,本官也脱不了干系。”
吕擎沉默片刻,道:“府君今日将此账册交与末将,是试探,还是真心?”
“是诚意。”王昶正色道,“本官看得出来,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河西郡太小,容不下你。今日你明明可以借李敢之案,将本官一并扳倒——那些证据,你手里肯定有。但你没有这么做,而是给本官留了余地。”
他站起身,向吕擎深深一揖:“这份人情,本官记下了。”
吕擎也起身还礼:“府君不必如此。末将初来河西,诸事还需府君支持。李敢等人危害的是军队,是边防,若不铲除,河西危矣。至于其他末将以为,水至清则无鱼。”
王昶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释然:“好一个‘水至清则无鱼’。吕都尉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胸襟见识,本官佩服。”
“府君过誉。”吕擎道,“末将只希望,从今往后,河西军政能同心协力。边防要整饬,军队要强盛,百姓要安定。至于其他只要不危害大局,末将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了。
王昶听懂了。吕擎的意思是:我放过你贪污的事,你也别干涉我整顿军政。咱们合作,把河西治理好。
“好!”王昶拍案,“从今日起,河西军政,吕都尉可放手施为。凡所需钱粮、民夫、器械,只要郡中有的,本官一律支持。只望吕都尉记得今日之言——河西安定,方是根本。”
“一言为定。”
二人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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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郡守府时,已是午后。
吕布和高顺在府外等候,见吕擎出来,连忙迎上。
“大哥,谈得如何?”吕布问道。
“成了。”吕擎翻身上马,“王昶答应全力支持我们整顿军政。”
高顺若有所思:“只是这样放过他,会不会留下后患?”
吕擎策马缓行,低声道:“伯平,你要记住,做大事不能只讲对错,还要讲利害。王昶在河西六年,根基深厚,郡中官吏多是他的人。若今日连他一起办了,河西官场必然大乱,我们短时间内难以掌控。”
他看向远方:“我们要的是河西郡这个地盘,是这里的军队、钱粮、民心。至于王昶只要他识相,让他继续做他的郡守又何妨?等我们在河西站稳脚跟,羽翼丰满,届时再论其他。”
吕布挠挠头:“大哥说得深奥,俺不太懂。但俺知道,大哥肯定是对的!”
吕擎笑了笑:“奉先,你带人去监刑。记住,场面要做足,让全城百姓都看到——贪墨军饷、危害边防者,是什么下场。”
“明白!”吕布一抖缰绳,带着一队虎贲军往西市口去了。
高顺留在吕擎身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大哥,那些证据真的就放过王昶了?”
吕擎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递给高顺:“你收好。这是王昶的投名状,也是他的把柄。有这东西在,他不敢不配合我们。”
高顺接过账册,恍然大悟。
“走吧。”吕擎一夹马腹。
阳光洒在离石城的街道上,经过一上午的肃杀,午后的小城显得格外宁静。百姓们躲在门后窗边,偷偷看着这位年轻都尉骑马而过,目光中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希望。
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会带给他们什么,但他们知道,河西郡的天,已经变了。
而此刻的西市口,又是另一番景象。
十三具尸体横陈刑场,血染黄土。围观百姓人山人海,指指点点。
吕布按刀立于监刑台上,看着士卒收拾尸体,心中没有太多波澜。这些年,他跟着大哥杀过胡人,剿过山匪,早已见惯了生死。
他只知道,大哥说过:该杀的人,就要杀;该留的人,就要留。
而大哥的判断,从未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