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吉隆坡，武吉免登。
这里的热带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就像此刻摆在陈浩办公桌上的那份竞品分析报告一样，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潮湿与压迫感。
作为facecss线下生态总裁，陈浩已经在这里驻扎了整整三个月。
他原本的任务是按部就班地推进“百城计划”，但现在的局面，显然已经脱离了“按部就班”的范畴。
窗外是吉隆坡繁华的街景，双子塔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办公室内的空调开到了最低温，但陈浩依然觉得后背有些发燥。
“浩哥，这是这一周的数据。”
东南亚大区的一名运营主管小心翼翼地递过报表，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只苍蝇，“印尼雅加达、泗水，马来西亚吉隆坡、槟城……这几个核心城市的体验中心，进店咨询量平均下滑了45，新签单量……腰斩了。”
陈浩接过报表，目光扫过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下行曲线，最后定格在这一周的“退费申请”一栏。
数字在飙升。
而在“退费原因”那一栏里，几乎清一色地写着同一个名字——
“pearson（培生）”
“他们疯了吗？”
陈浩将报表扔在桌上，声音低沉得像外面的雷声，“‘k12双语全科课程’，包含教材、线上题库、外教直播……全部免费试听六个月？还要送平板电脑？”
“是的，浩哥。”
运营主管苦笑道，“培生这次是下了血本。他们在东南亚的所有主要城市都铺了广告，口号是‘让世界最好的教育零门槛’。对于这边的家长来说，‘免费’这两个字的杀伤力太大了，尤其是……那是培生啊，国际教育巨头。”
陈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公交站牌上那幅巨大的、印着培生logo的绿色广告牌。
那是资本的颜色，也是绞杀的颜色。
林晨在国内顶住了百度的流量封锁，苏小雨稳住了考研的阵地，现在，轮到他陈浩来守这道“南洋防线”了。
“免费……”陈浩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却没点，只是在指间烦躁地转动着，“老子当年在网吧抢地盘的时候，就知道一件事：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下面往往是铁钩子。”
“浩哥，我们要不要跟进？”
主管试探着问，“比如我们也搞个促销？或者降价？”
“跟进？拿什么跟？”
陈浩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培生市值几百亿美金，他们烧得起，我们烧得起吗？跟他们打价格战，那就是叫花子跟龙王比宝，找死。”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人被抢光？”
“当然不。”
陈浩将那根烟狠狠地揉碎在烟灰缸里，他那双在街头巷尾练就的、透着一股狠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名为“野性”的光芒。
“他们是国际巨头，讲究的是标准化、高大上，是‘我给你什么，你就得吃什么’。但我们不一样。”
陈浩走到那张巨大的东南亚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几个红圈标注的区域——那是当地华人社区最密集的几个点。
“我们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我们知道地气是什么味道。”
陈浩的声音逐渐从烦躁变得坚定，“他们打‘免费牌’，我们就打‘前途牌’；他们走‘高空轰炸’，我们就搞‘地面渗透’。”
陈浩猛地回头，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通知下去，今晚八点，召开东南亚全体店长紧急会议。另外，帮我约马来西亚福建会馆、印尼中华总商会的几位拿督和理事，就说facecss有一笔关于‘华裔子弟未来’的奖学金生意，想跟他们谈谈。”
…… 三天后，吉隆坡中华大会堂。
一场名为“facecss名校直通车暨百万奖学金挑战赛”的发布会，在这里低调却隆重地举行。
没有培生那样铺天盖地的媒体广告，但到场的嘉宾分量却极重——当地华人社团的领袖、几所知名华文独立中学的校长，以及数百位在该社区极具影响力的家长代表。
陈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但不失亲和力的西装，站在台上。
他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跨国高管腔调，而是用一种近乎拉家常的诚恳语气，开场就抛出了一个问题：
“各位家长，培生的免费课程确实很诱人。但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六个月后呢？”
台下一片安静。
“六个月后，当免费期结束，当孩子习惯了那套并不针对本地升学考试的‘快乐教育’体系，而即将面临残酷的升学大考时，谁来为结果负责？”
陈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facecss不搞免费，因为好的教育从来都不便宜。我们不卖课程，我们卖的是——结果。”
大屏幕亮起，不是炫酷的ppt，而是一张张真实的数据图表，那是facecss进入东南亚一年来，帮助当地学生在华文统考、o-level、a-level等考试中取得的提分数据。
“今天，我不跟各位谈情怀。我只谈两件事。”
陈浩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facecss正式联合当地各大华人社团，启动‘提分挑战赛’。所有报名参加facecss特训营的学生，只要在期末考试中排名进入年级前10，或者进步超过20名，facecss将全额返还学费，并提供一份前往中国清华、北大研学的‘全额奖学金’！”
台下瞬间一阵骚动。
对于东南亚的华人家长来说，“清华北大”这四个字的金字招牌，甚至比哈佛耶鲁还要亲切，那是文化归属感的图腾。
“第二，”陈浩趁热打铁，“我们不像某些机构，用欧美的标准来教亚洲的孩子。从今天起，facecss这边的所有课后辅导服务，将全部由我们在过去半年里精心培训的500名‘本地化教师’接手！”
这时候，大厅的侧门打开。
两列穿着整齐facecss制服的年轻教师鱼贯而入。
他们不是金发碧眼的洋面孔，而是说着地道马来语、印尼语、华语，熟悉当地考情，甚至就是这些家长邻居家的孩子。
“他们懂facecss的技术，更懂你们孩子的痛点。”
陈浩指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这就是我们的‘贴身管家’服务。培生给你们的是账号，我们给你们的是——人。”
“啪、啪、啪……”
第一声掌声从前排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拿督手中响起，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大厅。
在东南亚这片特殊的土地上，基于血缘、地缘的“社团信任”，往往比冰冷的商业广告有效一万倍。
培生想用资本这把大火烧尽草原，但陈浩却在这片草原下，挖出了纵横交错的“地道”。
…… 一周后，facecss东南亚各大体验中心的数据开始触底反弹。
虽然新签单量没有立刻回到巅峰，但退费率却奇迹般地止住了。
而在那些华人社区里，关于“facecss能送孩子去清华”的传言，比培生的免费广告传播得还要快。
夜晚，陈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回升的留存数据，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手机响了，是林晨从国内打来的。
“晨哥。”
陈浩接起电话，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
“干得漂亮，浩子。”
林晨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格外沉稳，“我看到了数据。你这招‘借力打力’，用社团资源对抗资本轰炸，走得这步棋，很绝。”
“都是被逼出来的。”
陈浩笑了笑，看着窗外吉隆坡的夜雨，“培生那帮人太傲慢了。他们以为只要撒钱就能收割一切，但他们不懂，教育这东西，归根结底是‘信’字。家长信不过你，白送都没人要；信得过你，砸锅卖铁也要上。”
“那个‘500名本地教师’的计划，落地得怎么样？”
林晨问到了关键点。
“非常稳。”
陈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帮本地年轻人，经过我们半年的魔鬼培训，现在一个个都是熟练工。他们不仅能用ai系统答疑，还能用当地的方言跟家长沟通。这可是培生那帮拿着英文讲义的外教绝对做不到的。”
“好。”
林晨那边传来了翻动纸张的声音，“守住东南亚，就是守住了我们的后背。浩子，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反攻，是扎根。扎得越深，培生就越拔不动我们。”
“明白。”
陈浩点头，“只要我还在这，这面旗就倒不了。”
挂断电话，陈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在马来西亚和印尼的位置上，重重地按下了两枚新的图钉。
培生的“免费攻势”确实凶猛，就像一场热带的风暴。
但风暴总会过去，而那些深深扎根在泥土里的榕树，只会在风暴后变得更加枝繁叶茂。
“想靠钱砸死我们？”
陈浩对着空气冷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泡面，熟练地撕开，“那你们得先问问，这帮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百年的人，答不答应。”
在这场不对称的战争中，facecss没有资本的核武器，但他们拥有最原始、也最坚韧的武器—— 那就是对“人”的理解，以及那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野草般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