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
当时针缓缓指向十一点，陈浩和王辉，这两个几乎透支了所有精力的少年，终于扛不住沉沉的睡意，在网吧那简陋的休息室里沉沉睡去。
机房里只剩下林晨一人。
他没有睡。
面对ghost那24小时的死亡通牒，睡眠是一种奢侈。
他坐在服务器前，指尖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脑却在以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疯狂运转。
“将第五把钥匙交给我们的敌人。”
这不仅仅是一句用来鼓舞士气的豪言壮语，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唯一可能破局的险招。
他在赌，赌人性的贪婪，赌ghost或者说ghost背后那个真正想要源码的人，在看到那“唾手可得”的核心算法后，会不可避免地露出破绽。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心理博弈，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就在这时，一阵单调而又执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机房的宁静。
林晨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是江城本地。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是林晨同学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的中年男声。
那声音林晨很熟悉。
虽然只在咖啡馆里远远地听过一次，但那种久居上位者所特有的强大气场，却早已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是赵立行。
“是我。”
林晨的声音波澜不惊。
“很好。”
电话那头的赵立行似乎对林晨的冷静有些意外，但也仅仅是意外而已，“我不习惯在电话里谈事情。城南，静心阁茶室，我在这里等你。我只等半个小时。”
说完，他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甚至没有给林晨任何拒绝的余地。
林晨看着那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资本巨鳄，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下场了。
而这，也恰好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支外形和普通钢笔毫无二致的录音笔，轻轻地按下了开关，然后将其插进了自己外套的上衣口袋里。
随即，他拿起那张被塑封好的二维码a4纸，对折再对折，放进了最贴身的内兜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走出了机房，消失在了那冰冷的夜色之中。
静心阁是江城一家极其有名的私人会所，它坐落在城市最僻静的一片仿古园林之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都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这里是江城真正的权力与资本的交汇之地。
当林晨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出现在那由整块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大门口时，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但门口的侍者显然是提前接到了通知，并没有露出丝毫鄙夷的神色，而是恭敬地将他引向了一间位于园林最深处的独立茶室。
茶室里檀香袅袅，一身剪裁得体的中式唐装的赵立行正端坐在张古朴的红木茶台前，姿态优雅地冲泡着一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陈年普洱。
他的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仿佛一个正在等待晚辈的慈祥长辈，但林晨却从他那微微眯起的鹰隼般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来了？坐。”
赵立行指了指他对面的那个蒲团。
林晨没有客套，坦然地坐了下来。
“尝尝。”
赵立行将一杯茶汤澄黄透亮的普洱推到了他的面前，“九二年的红印，外面有钱都买不到。”
林晨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然后，他听到了。
就在他身后那面由名家手绘的山水屏风之后，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窗外的风声融为一体的——键盘敲击声。
林晨的心中冷笑一声。
果然，这是一场鸿门宴。
这里根本就不是一间用来喝茶的茶室，而是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审讯室。
“茶不错。”
林晨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赵立行，“赵总深夜约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这杯好茶吧？”
“呵呵，年轻人，我喜欢你的直接。”
赵立行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不再扮演慈祥的长辈，那股属于资本猎食者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
他将手中的紫砂壶重重地放在茶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你的那个网站，facecss，我看过了，有点意思。像个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但很有趣。”
他的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评判，仿佛在点评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玩物。
“不过，过家家的游戏，也该结束了。”
赵立行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
“二十万。我出二十万，买你那个网站，所有的，完整的源代码。”
二十万！
在2007年的江城，这笔钱足以在市中心买下一套不错的两居室。
对于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都堪称一笔巨款。
但林晨知道，对于facecss的潜力而言，这个价格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赵立行显然很满意林晨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他享受这种用金钱去衡量和碾压一切的感觉。
他顿了顿，然后抛出了那个比二十万本身还要致命的附加条件。
“当然，还有一个条件。”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从明天起，你，退学。离开江城一中，永远不要再碰和互联网有关的任何东西。”
“你是个聪明的学生，就应该好好地去参加高考，考个好大学，然后出来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创业这种事，不是你这种没有背景、没有人脉的孩子能玩得起的游戏。”
屏风后，那细微的键盘敲击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急促了。
他们在记录。
记录下这场不对等的“谈判”，记录下一个资本巨鳄对一个天才少年所下达的最后通牒。
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赵立行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
他在等待，等待眼前这个少年在巨大的金钱诱惑和毫不掩饰的人生威胁面前，那必然会到来的崩溃与屈服。
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也亲手折断过太多不自量力的“翅膀”。
然而，他失望了。
林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成年人的巨大压力冲刷着自己。
许久，他缓缓地抬起头，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容。
“赵总，您误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这间充满了檀香与阴谋的茶室里。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您报价的。”
说着，他在赵立行那微微收缩的瞳孔注视下，缓缓地从自己的贴身内兜里掏出了那张被反复折叠的a4纸。
他将纸展开，平铺在那古朴的红木茶台上。
那张印满了黑白像素点的巨大二维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是那样的神秘而又诡异。
“我来，是想送您一份见面礼。”
林晨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张二维码，迎着赵立行那充满了疑惑与警惕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就是您，或者说，是您背后那位ghost先生，梦寐以求的东西。”
“facecss最核心的，推荐算法。”
“现在，我把它，送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