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毒辣地炙烤着河北南部广袤的平原。
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
田地里原本该是碧浪翻滚的玉米和高粱,此刻却蔫头耷脑,叶片卷曲发黄。
自五月以来,冀南、豫北、鲁西一带滴雨未落。
一场罕见的大旱灾悄然降临。
顺德府(今邢台)府衙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知府赵文奎额头冷汗涔涔,哆哆嗦嗦地念着下属各县呈报上来的灾情文书:
“……邢台县,夏粮绝收七成,秋粮播种无望,五十七村告急,饥民已有聚众抢粮仓迹象……”
“……巨鹿县,两月无雨,井水尽枯,河床龟裂,蝗蝻滋生,流民已逾三万……”
“……南和、任县、平乡等地,灾情同重,府库存粮仅够维持半月……”
他每念一句,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顺德府本就是十年九旱之地,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他能想到那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百姓,正拖家带口,如同绝望的蚁群,在干裂的土地上寻找着渺茫的生路。
一旦民变……他不敢想下去。
“废物!”一声冰冷的呵斥如同鞭子抽在赵文奎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只见方光琛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如水,手中拿着一份户部汇总的《直豫鲁旱情急报》。
这位以沉稳着称的阁老,此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怒火。
“堂堂一府父母官,境内五县皆遭重灾,尔等竟坐困愁城,任凭事态糜烂至此?粮仓空虚,流民四起,聚众抢粮?尔等是等着饥民冲进衙门,还是等着大元帅亲自来处置你们?!”方光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万钧压力。
“阁老恕罪!下官……下官已竭尽全力,奈何……”赵文奎扑通跪倒,语无伦次。
“奈何?奈何什么?”方光琛冷笑一声,“是奈何富户囤积居奇,奈何粮商勾结胥吏,还是奈何你们这些地方官尸位素餐,只顾保全自身?!”
他猛地站起,将一份盖着“肃政廉访司”大印的公文拍在案上,声音斩钉截铁:
“奉大元帅令!即日起,直隶、河南、山东三省旱灾之地,由朝廷中枢直接接管赈灾事宜!本官暂领赈灾总办!现有地方官吏,凡赈灾不力、玩忽职守、贪墨粮款者,肃政廉访司可先行锁拿,严惩不贷!”
“一、开仓放粮!”方光琛手指点向地图,条理清晰,“命户部紧急调拨河南卫辉府漕粮仓储备粮二十万石、山东德州仓储备粮十五万石,星夜兼程运抵顺德、大名、东昌等重灾区!沿途由讨虏军兵丁押运,凡有哄抢或延误者,格杀勿论!”
“二、设粥棚、严秩序!”他目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官吏,“各受灾府县,即刻于城门外、交通要道设立官方粥棚!每日施粥两次,稠度须立筷不倒!粥棚由官府与讨虏军共同管理,凡有冒领、哄抢、造谣生事者,就地枷号示众!重症灾民,集中隔离于城外指定营地,由医官诊视,严防疫病!”
“三、清查大户,强制平粜!”方光琛眼中寒光一闪,这是最关键也是最狠辣的一招,“着肃政廉访司会同各地驻军,即刻盘查登记境内所有士绅富户存粮!凡存粮超过其家族半年所需者,一律视为囤积!按官府核定‘平粜价’(远低于市价)强制征购!胆敢隐匿抗拒者,家主锁拿入狱,家产拍卖充作赈粮!”
“四、以工代赈,兴修水利!”他指着顺德府地图上的几条干涸河道,“征召青壮灾民,疏浚沙河、澧河故道!工钱按日结算,粮米优先发放!既能缓解饥荒,又可蓄水备旱!讨虏军负责监工,敢有偷奸耍滑、煽动怠工者,鞭四十,罚三日粮!”
“五、严防流散,就地安置!”方光琛最后严厉警告,“各州县务必严守关隘,严禁灾民大规模无序流散!凡逃荒者,一律遣返原籍!各受灾村镇,由里正、保甲负责组织自救,互帮互助!官府发放少量种子,鼓励灾民利用房前屋后种植红薯、芋头等耐旱作物,聊补口粮!”
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官府这台庞大的机器,在方光琛的严厉督责和肃政廉访司这把悬顶利剑的威慑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效率。
顺德府城外,巨大的粥棚迅速搭建起来。
数十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煮着浓稠的米粥,散发着救命的香气。
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灾民排着蜿蜒的长队,眼神麻木又带着一丝渴望。
讨虏军士兵手持长矛,眼神锐利地维持着秩序。
一个试图插队的汉子被士兵一枪杆砸倒在地,惨叫着被拖到一旁枷号示众。
嘶哑的呻吟声让后面的人群更加鸦雀无声。
秩序,在铁血的威慑下得以维持。
与此同时,肃政廉访司的缇骑和讨虏军士兵如同虎狼,直扑城内城外各大士绅宅院。
顺德城内首富周家。
肃政廉访司官员拿着登记簿,看着粮仓内堆积如山的陈粮,厉声道:“周员外,按府衙核计,你全家半年口粮不过百石。此仓存粮何止千石?按元帅令,强制平粜!”
周员外面如土色,还想辩解:“大人……这是祖产积存……”
“少废话!三日内,按官价将超储粮送至府仓!少一粒,锁拿入狱!”官员毫不留情。
在城外另一处庄院,一个仗着族中有举人功名的李姓地主,试图煽动家丁和佃户抗拒官府征粮,堵在粮仓门口。
“乡亲们!官府这是要抢我们的活命粮啊!跟他们拼……”话音未落!
嗖!一支弩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喉咙!
带队的讨虏军百户冷冷收弩:“抗令者,死!”
四周企图反抗的家丁佃户瞬间瘫软在地。
任由官兵如狼似虎般冲入粮仓搬粮。
铁血的手段,无情地碾碎了地方豪强的抵抗幻想。
一车车强行征购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往府仓,再分发到各个粥棚。
疏浚河道的工地上,更是热火朝天而又秩序森严。
数万青壮灾民在讨虏军士兵的监管下,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地挖掘着淤泥,拓宽河道。
工钱和口粮是实实在在的诱惑。
但监工的皮鞭和军棍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一个偷懒想多歇会儿的汉子,背上立刻挨了狠狠一鞭。
监工厉声呵斥:“元帅的恩典是让你吃饱饭干活,不是让你偷懒!再敢磨蹭,今晚别领粮!”
汉子痛得一哆嗦,咬着牙重新抡起锄头。
沉重的劳动累垮了不少人。
但更多的人咬着牙坚持着。
为了那点能养活家中嗷嗷待哺孩童的粮米。
浑浊的汗水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也滴落在新挖的河道里。
无声地诉说着生存的艰难与挣扎。
顺德知府赵文奎,在方光琛高压坐镇和肃政廉访司的严密监视下,每日如同惊弓之鸟。
他四处奔走,协调粮米,督促工程,再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亲身参与了粥棚巡查。
亲眼目睹了灾民那麻木又隐含期盼的眼神。
当他看到疏浚了一段河道后,附近村庄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用简陋的木桶从新蓄积的浅水中舀水,小心翼翼地浇灌着几株顽强存活的菜苗时,心中某处被触动了。
这严酷的秩序之下,似乎真的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半月后,当第一批来自河南卫辉的漕粮运抵府城时,顺德府的灾情已初步得到控制。
大规模的饿殍和民变被遏制住了。
方光琛站在修复了一段河堤上,看着河道里缓缓流淌的浑水,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望向京城方向,心中默念:“元帅,这民生的账,比战阵更需铁腕。臣,谨遵钧命。”
这场赈灾,没有温情脉脉的抚慰。
只有冷酷高效的秩序和不容置疑的铁腕。
吴宸轩的意志,如同北方的寒流,驱散了混乱,也冻结了任何反抗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