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去几天后,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清晨的街道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路边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用指头一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美人坊”的伙计们哈着白气卸下门板时,街对面的柳树下空空荡荡——那位站了七天的“门神”没来,已经三天了。
阿贵搓着手,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指挥着两个新来的伙计把昨天到的货箱从后门搬进来。箱子里装的是新一批胭脂瓷瓶,青瓷的,釉色温润,瓶身上描着细腻的花鸟纹,是江南最有名的窑口出的,专供“美人坊”装特制的养颜膏。
箱子不小,一个箱子能装十二个瓷瓶,用稻草和软纸隔开,防震。但即便如此,搬的时候也得格外小心——青瓷脆,磕着碰着就碎了,一个瓶子就得半两银子。
“轻点轻点!”阿贵跟在后面,看着伙计们有些吃力的样子,直皱眉头,“这可是要紧货,摔了咱们仨月工钱都不够赔!”
两个伙计都是新来的,年纪轻,力气有,但经验不足。抬着箱子下台阶时,前面那个脚下绊了一下,箱子猛地一晃。
“哎哟!”阿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好,箱子稳住了。但伙计的额头已经冒出了汗。
“阿贵哥,这箱子……确实沉。”后面的伙计喘着气说,“要不咱们一次少搬点?”
“少搬点?这一车货得搬到什么时候?”阿贵看了看停在巷口的马车,上面还有七八个同样大小的箱子,“快着点,一会儿云姑娘就来了,看见咱们这么磨蹭……”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巷口那边,萧绝走了过来。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衣,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但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了些,眼底的青黑也更重了。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阿贵听温府的丫鬟说,这位爷前几日淋雨病了一场,看来还没好利索。
萧绝走到巷口,停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伙计吃力抬着的箱子上,又看了看马车上的那些。然后,他走了过来。
两个伙计看见他,动作都僵了一下——这位爷之前站了七天“门神”,后来又听说差点烧了客栈厨房,在小镇上已经是个“名人”了。虽然没人敢当面说什么,但私下里议论不少。这会儿他突然走过来,伙计们心里直打鼓。
阿贵连忙上前,陪着笑脸:“将、将军,您早啊。您这是……”
萧绝没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箱子上。箱子在伙计手里晃晃悠悠,看起来确实吃力。他想起前天在客栈厨房的失败,想起那碗倒进泔水桶的焦黑燕窝,想起云无心那句“高抬贵手”,想起这些日子所有笨拙的、可笑的、适得其反的尝试。
也许,他需要换个方式。
做些他真正擅长的事。
比如——力气活。
行军打仗时,他扛过更重的东西。受伤的战友,陷进泥里的军械,倒塌的营帐支柱。这点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而且,这是实实在在的“帮忙”。
帮她搬货,总不会出错吧?
萧绝这样想着,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箱子的一端。
“我来。”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病后未愈的沙哑,但语气很肯定。
两个伙计都愣住了。
阿贵也愣住了。
“将、将军,这不用……”阿贵连忙摆手,“这箱子沉,而且里面是瓷器,得小心……”
“我知道。”萧绝打断他,另一只手也托住了箱底。
然后,他稍稍用力,把箱子整个接了过来。
动作干脆利落。
箱子确实沉,但对萧绝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他常年练武,双臂有千斤之力,即使病了一场,底子还在。箱子落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阿贵看着萧绝托着箱子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那双手托着箱子,像托着一片羽毛般轻松。
也许……这位爷真能帮上忙?
阿贵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看见萧绝转身,朝着铺子里走去。
步伐沉稳,背脊挺直。
但阿贵注意到,萧绝走路的姿势有点问题——他习惯性地用上了行军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靴底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而且他忘了低头看路,眼睛直视前方,像在巡视自己的军营。
“将军!小心门槛!”阿贵急忙提醒。
铺子的门槛有点高,平日里伙计们抬东西过门槛时,都会格外小心,先抬高一端,再慢慢挪过去。
可萧绝没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没在意。
战场上哪有门槛?只有沟壑、土坡、障碍物,都是直接跨过去、踩过去、闯过去。
他托着箱子,像往常一样,抬脚就跨——
“咔嚓。”
一声轻微的、但清晰的碎裂声,从箱子底部传来。
萧绝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箱子。
箱子是松木做的,很结实。但刚才跨门槛时,他抬脚的高度不够,箱子底部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他都没感觉到震动。
“咔嚓……咔嚓嚓……”
碎裂声接连响起,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紧接着,箱子底部的一块木板突然脱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箱子里传来一连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
“哗啦!砰!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
先是零星的几声响,像试探,然后迅速连成一片,像一场小型的、彻底的崩塌。青瓷碎裂的声音很特别,清脆中带着一点闷响,像是有什么美好的东西被硬生生碾碎。
箱子底部裂开的缝隙里,开始有细碎的瓷片漏出来,混着稻草和软纸,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萧绝僵在原地。
他托着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只有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箱子底部那个破洞,盯着从里面不断漏出的、闪着青釉光泽的碎片。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瓷片落地的“哗啦”声,还在持续。
两个伙计张大了嘴,目瞪口呆。
阿贵的脸瞬间白了。
他冲到箱子前,蹲下身,颤抖着手从破洞里掏了一把——满手都是碎瓷片。大小不一的青瓷碎片,有些还能看出瓶身的弧度,有些只剩尖锐的棱角。描金的花鸟纹在碎片上断断续续,像被撕碎的画。
“全、全碎了……”阿贵的声音在抖,“一箱子……十二个瓶子……全碎了……”
萧绝还托着箱子。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微微颤抖。但箱子已经不需要他托了——底部破了,重量泄了大半,轻飘飘的,像个空壳。
可他放不下手。
他只能那样托着,托着一箱子的碎片,托着一场刚刚发生的、彻彻底底的灾难。
脸上惯常的冷硬表情,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不是愤怒,不是阴沉,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
慌乱。
和懊恼。
他做了什么?
他只是想帮忙。
只是想做点他擅长的事。
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可结果呢?
他又搞砸了。
用最直接、最彻底、最无法挽回的方式。
铺子里有人听见动静,跑了出来。
是云无心。
她今日来得早些,刚到铺子后堂,就听见前面传来不寻常的响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萧绝托着个破底的箱子,僵在门槛内。阿贵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把碎瓷片,脸色惨白。两个伙计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上散落着稻草、软纸,和无数闪着青光的瓷器碎片。晨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那些碎片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云无心的脚步停在了柜台边。
她的目光先扫过地上的碎片,扫过阿贵手里的那些,扫过箱子底部的破洞。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萧绝脸上。
四目相对。
萧绝看见了她。
看见了她平静的眼神,看见了她没有任何波澜的表情,看见了她站在那片晨光里,像隔着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世界。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想说“我赔”。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发紧,疼得发不出声音。
云无心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了阿贵。
“碎了几个?”她问。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日进了多少货”。
阿贵颤抖着站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姑、姑娘……一箱子……十二个……全、全碎了……”
云无心点了点头。
她走到箱子前,弯腰,捡起一片较大的碎片。碎片是瓶口的部分,还能看出细腻的釉色和描金的纹路。她看了看,又放下。
“记在损耗上。”
阿贵愣了一下:“损、损耗?”
“嗯。”云无心点头,“瓷器运输,本就容易破损。这次碎得多些,但也在正常损耗范围内。去跟账房说,按规矩记。”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意外。
阿贵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云无心平静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云无心又看向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碎片小心些,别割着手。”
“是……”
两个伙计连忙去找扫帚和簸箕。
阿贵也蹲下身,开始收拾。
铺子里只剩下收拾碎片的窸窣声,和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萧绝还站在那里。
托着那个破箱子,一动不动。
他看着云无心,看着她平静地处理这一切,看着她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看着她……彻底无视了他的存在。
就像这场灾难,和他这个人,都不值得她多费一丝心神。
然后,他听见云无心对阿贵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冰凌落地:
“以后重要货物,请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绝的手,终于松开了。
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本就破碎的底部彻底裂开,更多的碎片洒了出来。但他没看箱子。
他只是看着云无心。
看着她说完那句话后,转身,走回柜台后,开始整理今日要用的药材。动作从容,神情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这两个月来所有笨拙的尝试,所有可笑的努力,所有自以为是的“弥补”。
他不是专业的人。
从来都不是。
在军营,他是专业的将军——排兵布阵,冲锋陷阵,令出必行。
在朝堂,他是专业的王爷——权衡利弊,勾心斗角,步步为营。
他不是专业的人。
他不会打算盘,不会记账,不会炖冰糖燕窝,不会送合适的礼物,甚至……连搬个箱子都搬不好。
他所有的尝试,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好意”,都只是在用错误的方式做错误的事。
都只是在……添乱。
像一场又一场笨拙的、可笑的、注定失败的表演。
而她是唯一的观众。
冷静地,平静地,不带一丝情绪地看着。
然后在他又一次搞砸时,淡淡地说一句:“请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像是在总结。
也像是在宣判。
阿贵和伙计们很快把碎片收拾干净了。
地面恢复了整洁,除了墙角堆着的那包碎瓷片,看不出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灾难”。马车上的其他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搬了进来,这次阿贵亲自盯着,一步一挪,再没出岔子。
铺子里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抓药的妇人来了,买胭脂的姑娘来了,咨询养颜方子的太太来了。人来人往,热闹,鲜活,充满烟火气。
只有萧绝还站在门槛内。
站在那片刚刚收拾干净的地面上。
站在这片热闹的、鲜活的、却与他格格不入的世界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身,走出了铺子。
脚步踉跄,背脊却依旧挺直。
深秋的晨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可他只觉得冷。
冷得他浑身发颤,冷得他心脏像被冻成了冰块,每跳一下,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过那棵光秃秃的老柳树,走过热闹的早点摊,走过嬉闹的孩童。
“请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他终于明白了。
在她的世界里,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专业的人”。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用错了方式,站错了位置。
而这一切,都无法挽回。
就像那箱碎掉的青瓷瓶。
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