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商业的决策(1 / 1)

王三捧着那叠纸站在房间里,额头冒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萧绝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椅子扶手,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他开口,声音嘶哑。

“是。”王三咽了口唾沫,开始汇报今日的盯梢,“午时初,云娘子和温子墨在琉璃阁后院议事,属下……属下趴在隔壁院子的墙头,听了个大概。”

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萧绝的脸色,继续说:“温子墨提了个方案,说想在杭州再开一家分店,但步子不要太大,先租个小铺面试试水。云娘子听了没说话,温子墨就详细说他的打算——地段选在城西,那边药铺少,竞争小,但客流也少些。前期投入大概五百两,一年内能回本就不错了。”

萧绝的手指停了一下。

五百两,对温家来说不算什么。但温子墨这么谨慎,倒是出乎他意料。

“然后呢?”萧绝问。

“然后云娘子开口了。”王三舔了舔嘴唇,“她说温子墨这个方案太保守,是‘小商贩的思维’。”

小商贩的思维。

萧绝的眉梢动了动。

“她说,”王三回忆着当时听到的话,尽量一字不差地复述,“‘杭州城西多是贫苦百姓,小病硬扛,大病看不起,药铺开在那里,只能卖些便宜药材,利薄客少。要做就做大的,要选就选最好的地段。’”

“温子墨问什么地段。她说,杭州最繁华的清河坊,离府衙两条街,周围住的都是官宦富商。这些人惜命,肯花钱,也舍得给家人花钱。”

萧绝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扶手。

有理。太有理了。

“温子墨就说,”王三继续说,“‘清河坊的铺面,一年的租金就要上千两,还不算打点。前期投入至少两千两,风险太大。’”

风险确实大。萧绝想。但高投入往往意味着高回报。

“云娘子就笑了。”王三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她说,‘温东家,你做生意这么多年,怎么还只看眼前?’”

萧绝的背脊微微挺直了。

“她问温子墨,”王三咽了口唾沫,“‘你看清河坊那些铺子,有几家是只做一样生意的?绸缎庄兼卖胭脂,酒楼兼做客栈,为什么?因为要把来的客人都留住。’”

“她说药铺也可以这样。不只卖药,还要设诊室,请名医坐堂——不用多,一个两个足够,但必须是真有名气的。还要设‘养生堂’,卖药膳配方,卖滋补药材,甚至可以做女子养颜的丸药。”

“她说,”王三的声音越来越低,“‘富人怕死,更怕老。你给他治病,他付诊金。你让他养生,让他变年轻,他会源源不断掏银子。’”

房间里死寂。

萧绝一动不动地坐着,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

王三大气不敢出,等着他发话。

过了很久,萧绝才缓缓开口:“温子墨……怎么说?”

“温……温子墨半天没说话。”王三回忆着,“然后他说,‘你这个想法太冒险,前期投入至少要三千两,还不一定能请到名医。’”

“云娘子就说,‘名医我来请。扬州有位退休的太医,姓周,最擅妇科和养生。他儿子在杭州府衙当差,正愁老父在家闲出病来。我去请,他八成会来。’”

“她还说,”王三越说越觉得心惊,“‘三千两不够,要五千两。铺面要买,不要租。清河坊的铺面只会越来越贵,现在不买,三年后翻一倍都买不到。’”

五千两。

买铺面,请名医,做药膳养生。

这不是开药铺,这是要做成江南养生第一馆。

萧绝忽然想起一件事。

成亲第二年,他名下有个庄子连着三年收成不好,管事来报,说佃户闹事,想减租子。他在书房发火,正好沈琉璃送茶进来。

她放下茶盏,站在一旁,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王爷,妾身……妾身听说,那个庄子挨着河,若是把靠河的那片低洼地改成水田,种水稻,收成或许能好些……”

他当时正烦着,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

“你懂什么?!”他厉声道,“妇人不得干政!做好你的本分!”

她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地上。慌忙跪下,声音都带了哭腔:“妾身……妾身知错……”

“滚出去!”

她就真的滚了。连托盘都忘了拿,慌慌张张退出去,还绊到了门槛,差点摔倒。

后来那个庄子怎么样了?他记不清了。好像是换了管事,还是减了租子,总之事情解决了。

但他现在突然很想知道——如果当时他听了她的建议,如果把那片低洼地改成水田,收成会不会真的变好?

会不会她其实懂这些?会不会她不只是随口一说,而是真的观察过、思考过?

就像现在,她分析杭州的铺面,分析富人的心理,分析养生市场的潜力。

条理清晰,眼光毒辣。

这哪里是一个深闺妇人能有的见识?

“还有吗?”萧绝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还、还有。”王三擦了把汗,“温子墨后来被她说服了,但说五千两不是小数目,要回去和族老商量。云娘子就说,‘不用商量,这钱我出一半。’”

萧绝猛地抬头。

“她出两千五百两?”他的声音拔高了,“她哪来这么多钱?”

琉璃阁生意再好,也不可能在三年内攒下两千五百两。

“温子墨也这么问。”王三说,“云娘子就说,‘我这三年给富人看诊,配养颜方,存了些。不够的部分,用我那份‘玉容膏’的配方入股。’”

“玉容膏?”

“就是一种养颜面膏,听说在江南的贵妇圈子里很受欢迎,供不应求。”王三解释,“云娘子把配方给了温家名下的胭脂铺,拿三成利。这几年,应该攒了不少。”

萧绝又靠回椅背。

原来如此。

她不仅会看病,还会做养颜膏。不仅会做,还会用配方入股,分红利。

她会赚钱,会理财,会规划生意,会分析市场。

而这些,他通通不知道。

在他面前的沈琉璃,永远只会低头做针线,只会小声问他“王爷今日想吃什么”,只会在他发火时吓得发抖。

他以为那就是她。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她想让他看到的样子。

或者说,是他逼她成为的样子。

“后来呢?”萧绝闭上眼,声音疲惫。

“后来温子墨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回去筹钱,你准备去杭州请周太医。’云娘子说,‘不急,下个月周太医七十大寿,我去贺寿,顺便提这事,成算更大。’”

“然后……然后温子墨就笑了,说‘琉璃,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我更像生意人。’”

“云娘子也笑了,说‘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不会做生意的人。’”

王三说到这里,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萧绝闭着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没见过真正不会做生意的人。

她在说谁?

说温子墨?还是……说他?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有一次户部侍郎来府里做客,聊起北境军需采购的事,说有些商人以次充好,棉衣里塞芦絮,军粮里掺沙子。他当时发了好大一通火。

沈琉璃在旁边伺候,等侍郎走了,她收拾茶具时,小声说了一句:“王爷……或许可以找几家可靠的商户,签长约,定好品质和价格,他们有了稳定生意,就不敢乱来了……”

他当时斜眼看她:“你懂什么?”

她就闭嘴了,低头继续收拾。

现在想来,那是很基础却很实用的商业思维——稳定供应链,保证品质。

可他觉得她“不懂”。

觉得一个妇人,不该懂这些。

“王爷……”王三小心翼翼地问,“还、还听吗?”

“听什么?”萧绝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温子墨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王三的声音更小了,“他说,‘琉璃,若你是男子,温家商号该由你来掌舵。’”

“云娘子怎么回?”

“云娘子说,‘女子也一样。只是世人总爱给女子设限罢了。’”

只是世人总爱给女子设限罢了。

萧绝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那个“世人”里,有没有他?

有没有那个不许她过问庄子,不许她议论军需,不许她展现任何超出“妇人本分”的才华的镇北王?

有。

他何止设限,他简直给她砌了一堵高墙,把她牢牢困在墙里,只准她做针线,只准她伺候他,只准她做个安静的花瓶。

而现在,墙倒了。

她走出来,露出原本该有的样子——聪慧,果决,有远见,有胆识。

她可以和温子墨平起平坐地讨论几千两的生意,可以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方案的缺陷,可以提出更大胆更精妙的计划。

她甚至能让温子墨说出“若你是男子,该由你来掌舵”这种话。

那可是温子墨。

江南温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二十岁就接手家族生意,十年间把温家的产业扩大了三倍。

连他都服她。

而自己,曾经拥有她,却只把她当个摆设。

萧绝忽然笑了。

笑声低低的,嘶哑的,像哭。

“王爷……”王三吓得往后缩了缩。

“你下去吧。”萧绝挥挥手,“告诉陈锋,从今天起,不用再盯温子墨了。”

“啊?”

“因为盯了也没用。”萧绝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她不是靠温子墨才变成这样的。她本来就是这样。温子墨……只是没拦着她发光而已。”

王三听不懂,但不敢多问,躬身退下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萧绝一个人。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琉璃阁的一角屋檐。此刻那里应该很忙吧?她在看诊?在配药?还是在和伙计讨论杭州铺子的装修图样?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关于她,关于她的能力,她的才华,她的抱负,他通通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在他面前怯懦的沈琉璃。

却不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藏着怎样一个聪慧、果敢、有魄力的灵魂。

而他,亲手把这个灵魂摁在水底,整整三年。

现在这个灵魂浮出水面,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却再也不属于他了。

不,也许从来就不属于他。

属于他的,只是那个被他塑造出来的、温顺怯懦的壳子。

真正的她,也许在踏进王府的第一天,就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得那么深,深到他三年都没有发现。

萧绝抬手,按住发疼的太阳穴。

他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拿捏的傀儡。

而是一个在智力上足以与他平等对话,甚至在商业眼光上超越他的对手。

一个他曾经拥有、却亲手扼杀的珍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琉璃阁的方向亮起了灯。

一盏,两盏,三盏。

温暖的光。

却照不进他这里。

有些错过,不是错了,是过了。

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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