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未雨绸缪(1 / 1)

枕水阁的夜晚,在阿蛮退下后,便陷入一种比白日更深的静谧。秋虫的鸣叫似乎也倦了,只余下窗外流水永无止息的潺潺声,衬得室内愈发寂然。烛火在琉璃灯罩内安稳地燃烧,光线被笼得柔和,却依旧将书案后云无心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清晰。

她面前并未摊开账册或医书,只有几张素白的宣纸,上面用极细的炭条勾勒着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和标记。若细看,便能辨认出那是芙蓉镇及周边地区的简化舆图,河流、桥梁、主要街道、乃至一些不甚起眼的小径、渡口,都被一一标注。墨迹新旧不一,显然并非一日之功。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从容处理事务、偶尔在铺面露个脸、气质疏冷干练的美人坊东家。但唯有在这无人窥见的深夜,那份被完美掩藏的、为最坏情况所做的筹谋,才悄然浮出水面,带着冰冷的现实意味。

萧绝。

这个名字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斩落。来自北方的、鬼祟的窥探目光,温子墨凝重的提醒,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平静的日子,或许真的进入了倒计时。

她不能心存侥幸。那个男人一旦起疑,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而以他的权势和手段,若真的确认了她的身份,会做出什么?强行将她带回那座吃人的王府?用更激烈的手段报复她的“欺骗”与“逃离”?还是……索性让她这个“不该存在”的人彻底消失?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她苦心经营一年的新生将毁于一旦,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我曾从地狱爬出,”她看着舆图上代表枕水阁的那个小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眼神冰冷而坚定,“便绝不会再回去。”

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宣誓,也像是在给自己注射一剂强心针。一年前那场焚心蚀骨的大火,那具精心准备的替身焦尸,那段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的南逃之路……每一步都浸透着绝望与后怕,也淬炼出此刻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不是消极等待命运的审判,而是为自己铺设好每一条可能的退路。

第一步,是钱。

美人坊生意兴隆,利润可观,账面上的银钱流水庞大。但这些钱,放在钱庄是死的,大额银票更是显眼的目标。一旦有变,她需要的是能立刻启用、便于携带、且不易被追踪的硬通货。

几日来,她已不动声色地,通过不同的渠道、不同的伙计,陆续将钱庄里大部分存款兑换成了小面额的银票,以及相当数量的、成色上好的碎银和金瓜子。这些“小钱”被分成了若干份。

一部分,被她用防水的油纸仔细包裹,塞进了卧室拔步床某个暗榫的缝隙里;一部分,藏在了书房多宝阁一个看似实心、实则中空的木雕底座内;还有几份更小的,甚至被她缝进了几件不甚起眼、但必要时常穿的旧衣夹层,或是塞进了梳妆台某个脂粉盒的夹层底部。藏匿地点彼此独立,毫无关联,即便一处被发现,也不至于被一锅端。

钱是人的胆,是逃亡路上最实在的依仗。分散藏匿,则最大程度降低了被一网打尽的风险。

第二步,是新的身份。

“云无心”这个身份,既然可能已经引起怀疑,便不能再作为唯一的护身符。她需要另一重保护色,一个能在危急时刻让她改头换面、金蝉脱壳的“影子”。

这件事,她只能信任温子墨,也必须借助温家的能量。

前日,她寻了个由头,私下对温子墨坦言:“温大哥,近日心中总有些不安。坊子树大招风,我又是女子,难免惹人侧目。我想……能否劳烦温大哥,通过一些稳妥的渠道,为我备下一套……全新的身份文引?不必精雕细琢,只需路引、户帖齐全,经得起寻常盘查即可。名字、籍贯,越普通越好,最好是远离江南之地。”

她没有明说害怕什么,但温子墨何等聪明,联想到近日的异常,立刻明白了她的担忧。他神色凝重地看了她许久,最终什么也没问,只郑重地点头:“好。此事我来办。家中有位远房叔父在西南某州府衙门任书吏,为人可靠,或可相助。只是制作需要时日,且新的身份需有合理的‘过往’,不能完全凭空捏造,最快也需月余。”

“无妨,有劳温大哥费心。”云无心真心感激。她知道这其中的风险与周折,温子墨肯应下,已是天大的人情。

除了身份文引,她还私下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应急包袱”。包袱皮是最寻常的靛蓝粗布,里面装着几样东西:几件半旧但干净利落的男式布衣(必要时可扮作男子),一套简易的易容物品(包括改变肤色的药膏、粘假胡须的鱼胶、以及她自己调制的、能短暂改变声音的润喉丸),还有一小包她亲手配置的、效用极强的止血散、解毒丹和迷魂香。包袱不大,分量不重,就藏在卧室衣柜最底层,用几件不常穿的厚重冬衣压着,随时可以取出带走。

第三步,是退路。

舆图上的标记,便是她多日来暗中观察和思量的结果。

芙蓉镇水陆通达,看似四通八达,但也意味着可能的围堵方向也多。她必须熟悉每一条可能用于逃生的路径。

镇东头的老码头,除了白日里客货两用的渡船,深夜是否会有渔家小船悄悄摆渡?镇西那片芦苇荡,看似无路,是否藏有采苇人或水鸟猎人踩出来的、通往邻县的小径?北面靠山,有几条猎户和药农行走的崎岖山路,能否在紧急时借用?南面官道固然便捷,但必定是盘查的重点,非万不得已不可取。

她甚至借着几次“巡视铺面”或“拜访温子墨”的机会,亲自走了走镇子边缘几条不起眼的小巷,观察了连接镇内河道与外部水网的几处闸口,默默记下了几处可以临时藏身的荒废河房或祠堂的位置。

这些路线,她反复在脑中勾勒、推演,设想着在不同时间、不同追捕压力下,该如何选择,如何衔接。水路隐蔽但受天气和船只限制,陆路灵活但容易被追踪。她需要根据具体情况,做出最快速的判断。

做完这一切,已是更深露重。

云无心吹熄了书案上的蜡烛,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羊角小灯,散发着朦胧微光。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凭带着寒意的夜风灌入,吹散一室沉闷。

夜空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雨。

“萧绝,”她望着北方沉沉的天际,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那座困了她数年、几乎耗尽她生机的华丽囚笼所在,“你若敢来,我便敢走。”

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凛冽。

“天下之大,莫非你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这句话,与其说是质问萧绝,不如说是对自己的一种鼓舞和宣告。她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只能依附于他的沈琉璃了。她有了钱,有了新的身份可能,有了周密的逃生计划,有了绝不回头的决心。

一年前,她能从那场必死之局中脱身。一年后,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最坏的打算已然做好,每一处可能的漏洞都被尽力填补。悬在头顶的利剑依然存在,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引颈就戮的猎物。她为自己铸造了盾牌,磨利了短刃,规划了退路。

奇怪的是,当这一切准备就绪,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反而稍稍松弛了一些。那种被未知恐惧日夜煎熬的感觉,被一种更为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尽人事,听天命”的从容所取代。

恐慌依旧存在,但已被压制到心底最深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认知和决断:她不会主动招惹,但若风雨真的袭来,她也有能力搏上一搏,至少,能为自己争取到逃离的时间和机会。

回到床边,她解下单螺髻,青丝披散下来,镜中的女子眉形平直,眼神清冷而坚定。她吹熄了最后一盏小灯,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流水声依旧,但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背景的白噪音,更像是为她规划好的、通往未知远方的无数条路径之一。

未雨绸缪,方能临危不乱。

做好万全准备的云无心,终于在一片冰冷的清醒中,寻得了一丝奇异的安定。她不再被动地等待那可能落下的铡刀,而是以一种“你来便战,战不过便走”的从容姿态,在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宁静里,继续经营着她的事业,守护着她来之不易的新生。

夜色,愈发深了。而枕水阁内,唯有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昭示着主人已沉入黑甜的梦乡。或许梦里仍有北方的风雪,但梦醒时分,她面对的,将是江南又一个需要全力以赴的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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