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滋味,比身处北境暴风雪中迷失方向更煎熬。萧绝感觉自己像一柄被反复拉满又松开的弓,弦已绷到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始终无法将箭矢射向那个模糊的靶心。
派往江南的第二批、执行更隐秘刺探任务的暗卫尚未有突破性消息传回。而他派去核实“身后事”的那队人,按脚程计算,也该有结果了。
乱葬岗。
那是京城北郊一片荒凉的山坳,无名无姓的尸骸、贫苦无依的亡者、乃至某些不便公开处理的“麻烦”,最终多归宿于此。没有墓碑,没有香火,只有年复一年疯长的野草和盘旋的乌鸦。沈琉璃“病故”后,依制本应入萧家祖坟旁侧妃园寝,但当时他正因北境军务与兵部扯皮,心烦意乱,又对这门亲事、这个女人厌烦透顶,只觉她死了反倒清净。面对礼部循例请示,他随口一句“王妃体弱,生前不喜喧扰,简葬即可”,下人们便揣摩着“简葬”二字,将一副薄棺送往了乱葬岗边缘,草草掩埋。他甚至没问过具体埋在了哪里。
如今想来,那份“清净”,代价或许高昂得让他无法承受。
是第五日,还是第六日的深夜?萧绝记不清了。他依旧枯坐书房,面前摊开的文书半天未曾翻动一页。烛光将他眼底的疲惫和焦灼照得无所遁形。
窗外传来极轻的、带着湿气的叩击声。不是影七他们常用的信号,是另一队人的。
“进。”他声音沙哑。
窗户无声滑开,一个身影裹挟着夜露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来自荒野的土腥与腐败气息闪入室内。来人同样身着黑衣,但衣角裤腿沾满泥泞,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憔悴。他单膝跪地,头垂得很低,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和不安:
“王爷,卑职……复命。”
萧绝的心猛地一沉。对方这姿态,这语气,绝非带来好消息的样子。
“说。”他吐出这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太师椅的扶手。
“卑职等奉命前往北郊乱葬岗,根据王府旧档中寥寥数语的记载及寻访当年经办的老仆(已垂死,记忆模糊),大致圈定了区域。”暗卫的声音干涩,“那一片……坟茔杂乱无章,经年累月,早已面目全非。我等按图索骥,找到了疑似标记的地点,但……”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也似在压抑某种情绪:“但那处坟茔……已然被破坏。土堆几乎被夷平,棺木碎片散落四处,朽烂不堪。看痕迹,非人力所为,应是被……野狗、豺狼之类刨开已久。现场……未见完整尸骨,只有零星几块破碎的、无法辨认部位的骨殖,与泥土、腐木、兽粪混杂一处,且风化严重,根本无法拼凑查验。”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萧绝一动不动,仿佛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暗卫,目光有些空洞。
“你说……什么?”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恍惚。
暗卫头垂得更低,几乎触地:“回王爷,那坟……是座空坟。至少,已无法从中找到可堪验证的遗体。尸骨……无存。”
“空坟……尸骨无存……”萧绝慢慢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生锈的刀,在他舌头上刮过,带着铁腥味。
野狗刨开……风雨侵蚀……无法辨认……
所以,他连最后一点可以凭吊(或者说验证)的实物,都没有了?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麻烦、她的死亡被他当作解脱的女人,如今连留在世上的、可供他确认“她确实死了”的一把枯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当时……”萧绝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当时是如何下葬的?为何会草草掩埋在那种地方?!为何没有派人看守?!啊?!”
暗卫被他突然爆发的怒气震慑,伏地不敢言。这其中的缘由,王爷您自己不是最清楚吗?当初一句“简葬”,下人们谁敢忤逆?谁又会真的对一个不受宠、无声无息死去的王妃的荒冢上心?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萧绝也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质问多么可笑,多么……可悲。是他自己亲手将她推向那片荒芜,是他自己漠视了她身后的一切。如今,这苦果,竟要以这种方式,加倍地反噬到他身上。
“死无对证……”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空荡荡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先前所有的怀疑、猜测、矛盾的报告、那几分相似的眉眼、诡异的云纹、巧合的时间……所有这些,都还带着一丝可以辩驳、可以归咎于巧合的余地。他还可以用“不可能”、“荒谬”来强行镇压心底那不断滋生的不安。
可现在,“死无对证”这件事,就像一桶滚烫的、粘稠的油,被毫不留情地泼在了那原本尚可控制的怀疑火苗上!
“轰——!”
火焰瞬间冲天而起,不再是摇曳不定的火苗,而是焚心蚀骨的烈焰!
如果她真的死了,尸体何在?乱葬岗虽荒僻,但一副薄棺,一具遗体,如何就能被野兽啃噬到连一块可供辨认的骨头都不剩?就算被啃噬、风化,总该有些痕迹,有些残骸!如此“干净”的消失,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刻意!
是巧合吗?是老天爷都在帮着她抹去一切痕迹吗?
还是……根本就是人为?!
那个在他印象中懦弱无力、离开王府庇护似乎一天都活不下去的沈琉璃,有能力策划一场假死,并且将身后事处理得如此“干净”,连验尸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但如果……如果她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沈琉璃呢?如果她本就拥有他不了解的心智和能力呢?如果……那场“病”和那场“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呢?
“她真的……死了吗?”
这个疑问,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烦躁和些许解脱的确认,也不再是近几日被各种线索撩拨起的、将信将疑的猜测。
它变成了一种巨大的、黑洞般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
那么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真的就是江南那个从容清冷、手段高超、与温子墨“关系匪浅”的云无心?
那个曾经占据着“镇北王妃”名分、却被他闲置在冰冷后院的女人,是否正在千里之外,对着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颜,经营着属于自己的王国,活得光芒万丈?
而他自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被“已故”王妃玩弄于股掌之间、连对方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的、可悲的夫君!
“清净”?
他曾以为她死了,世界就清净了。
可现在,这“死无对证”带来的,哪里是清净?是无尽的猜疑,是噬心的恐慌,是对自己过往所有认知和行为的彻底否定,是仿佛一脚踏空、坠入无边深渊的失重感!
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眼前甚至有些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王爷?”跪在地上的暗卫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抬头,却看见王爷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惊涛骇浪般的混乱与……一丝罕见的脆弱。
萧绝猛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动作有些虚浮。
暗卫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留下萧绝一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击垮的“证据”——或者说,“证据”的彻底缺失。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令人窒息。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回椅子里,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空坟。
尸骨无存。
死无对证。
江南。云无心。温子墨。云纹。相似的习惯。迥异的气质。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重组,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无法接受的图景。
那个他一直试图用“不可能”来否定的“万一”,正在以无可辩驳的方式(恰恰因为“无”可辩驳),变得无比真实,无比迫近!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他的头顶,淹没他的口鼻。那是对未知的恐惧,对失去掌控的恐惧,对可能被彻底愚弄和背叛的恐惧,更是……对那个可能早已脱胎换骨、将他彻底抛在身后的“沈琉璃”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她“病重”时,他似乎一次都未曾去探望过。只记得管家回报说王妃病体沉疴,药石罔效。他当时在忙什么?好像是北境一批军械的交接出了问题?还是朝中又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
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挥了挥手,说了句:“知道了,按规矩办。”
按规矩办……就是办成了一座北郊乱葬岗边、如今已被野狗刨开、尸骨无存的空坟!
“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从他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惶惑。
如果……如果当初他去看一眼呢?如果他对她的“病”稍稍上心一点呢?如果他没有那么轻易地相信她“死了”呢?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可惜,没有如果。
空坟无言,却比任何控诉都更响亮地宣告着一个事实:那个叫沈琉璃的女人,或许真的以某种他始料未及的方式,从他精心构筑(抑或是漫不经心维持)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疑云和即将燎原的追索之火。
萧绝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更重,但那份恐慌,正在被一种更加执拗、更加冰冷的决心所取代。
死无对证?
那他就去找活生生的证据!
他必须去。立刻,马上!
这场由他亲手点燃、如今已烧到自己心头的火葬场,必须有一个结果。
无论那是重逢,还是彻底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