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器屏幕上,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剧烈波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虽然低平、却异常稳定的生命曲线,如同风浪过后平静的海平面。
安卿鱼站在维生舱旁的控制台前,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扫过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的数据流。
他推了推眼镜,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点,调整着生命维持系统的参数,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生命体征稳定在最低安全阈值之上。,低于预期,但波动趋于平稳。灵魂核心损伤…不可逆。洛基神力残留波动…低于可探测阈值。结论:脱离生命危险,进入深度沉睡修复期。预期苏醒时间…未知。”
他的话语精准、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分析一件精密的仪器。
星尘躺在那里,脸色灰败,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空。
他周身不再有星辰流转的微光,只有仪器屏幕上一条同样低平、却比司小南更加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曲线。
他的呼吸几乎微不可闻,胸膛的起伏微弱得需要仔细辨认。
安卿鱼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补充道:“星尘代理人…生命能量枯竭指数998。星辰本源…近乎熄灭。目前状态:不可逆深度昏迷。维持现状所需能量消耗…巨大。”
陈牧野坐在两张病床之间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听着安卿鱼冰冷的数据报告,目光在司小南和星尘之间缓缓移动。
他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枚星光吊坠,吊坠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许多,仿佛呼应着星尘的状态。
“不可逆深度昏迷…”陈牧野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沉重的无力感,“安博士…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安卿鱼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
“常规医疗手段和能量补充,对他本源层次的枯竭无效。他的‘伤’,不在肉体,不在灵魂的表层,而在…构成他存在的‘基石’本身。”
他顿了顿,看向陈牧野手中的吊坠,“或许…只有他自身牺牲所换来的‘世界规则’本身,或者…那个‘锚点’蕴含的旧世界本源信息,才有可能成为唤醒他的契机。但这只是理论推演,缺乏实践路径和数据支持。”他的语气依旧冷静,却透着一丝罕见的、属于科学家的茫然。
陈牧野握紧了吊坠,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悲壮与微弱的共鸣,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星尘是“锁”,也是“钥匙”。
他若就此熄灭,新世界的壁垒,还能支撑多久?
司小南的意识,在一片温暖而柔和的黑暗中沉浮。
没有洛基冰冷恶毒的低语,没有灵魂撕裂的剧痛,也没有世界树腐朽的悲鸣。
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安心的疲惫感,如同在惊涛骇浪后终于抵达了平静的港湾。
不是星尘那浩瀚霸道的星辰之力,而是一种更温和、更熟悉,带着精密计算和稳定频率的…数据流般的微光。
“脑电波频率δ波占比下降,θ波上升…意识活动开始增强…自主神经反射出现波动…”一个冷静、精确、不带感情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机械合成音,直接在她混沌的意识中响起。
司小南的意识本能地排斥着这个声音。
太吵…太冰冷…她想回到那片安静的黑暗里去… “排斥反应出现,尝试下调信息流强度,增加情感抚慰模块模拟…无效。目标意识体对‘理性’信息呈现本能抗拒…”那个声音继续分析着,仿佛她只是实验台上的一组数据。情感抚慰?司小南模糊的意识捕捉到这个词,一丝微弱的、属于“司小南”本能的嘲讽升起。情感…洛基玩弄的不就是情感吗?她不需要虚假的抚慰… “检测到微弱情绪波动:嘲讽。分析来源…指向性明确…关联词:洛基。洛基神力残留影响评估…上调至警戒阈值c…”冰冷的声音立刻做出反应。
洛基…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司小南混沌的意识!
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
冰冷的蛇瞳!墨绿的斗篷!
蛊惑的低语!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还有…星尘那不顾一切涌入的、温暖而决绝的星光!
他燃烧自己化作的星辰长矛!
贯穿种子时那灵魂层面的剧震与…解脱!
“意识体出现剧烈波动!关联记忆碎片冲击!启动紧急抑制…”安卿鱼在控制台前立刻操作。
但这一次,司小南的意识没有沉沦。
那些痛苦的碎片中,有一点星光始终存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那是星尘!
是他在灵魂战场上最后的呼唤!
是他燃烧自己为她争取生机的决绝!
“星…尘…”一个更加清晰的意念,艰难地在司小南的意识中凝聚。
她看到了旁边椅子上坐着的陈牧野,他看起来很疲惫,很沉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发着微弱星光的东西,那光芒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和…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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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充满了担忧,在看着她…和另一边? 司小南的意识艰难地转向另一边。
是他!是他燃烧了自己!
是他拼尽最后的本源,才将她从洛基的种子和灵魂崩溃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他把她推回了生者的世界,自己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司小南!比洛基的侵蚀更痛!比灵魂的撕裂更痛!
“不…星尘…”维生舱内,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司小南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司小南的意识死死“盯”着安卿鱼的方向,“我不需要…你的分析!不需要…你的模块!” 她的意识传递着清晰的拒绝和痛苦,“他…怎么样了!” 她更关心的是旁边那个为了她而熄灭的星辰。
安卿鱼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维生舱,与司小南刚刚苏醒的、充满悲痛和质问的意识对视了一秒。
他没有再输出分析数据,只是用平静无波的语调陈述事实:“星尘魔神的代理人,星辰本源枯竭,深度昏迷,维持生命体征所需能量巨大,苏醒概率…极低。” 极低…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的判决,让司小南的意识瞬间被巨大的绝望和冰冷包裹。
她刚刚从地狱爬回,却发现那个将她拉回来的人,替她坠入了更深的深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沾湿了枕畔。
就在这时。
嗡—— 医疗区中央的全息屏幕自动亮起,分割出数个画面。
最大的画面,正是基地穹顶之上!
横贯天际的巨大裂口正在缓缓弥合,如同世界伤口在艰难愈合。
那些如同山脉般庞大的灰黑色世界树根系,正在不甘地蠕动、收缩,被一股强大而坚韧的金色力量强行推回裂缝的另一端!
金色的圣焰如同燎原之火,在根系的表面熊熊燃烧,净化着腐朽,也“缝合”着空间的伤痕!
画面中心,一道燃烧着炽烈金焰的身影傲然挺立!
林七夜!
他背后的光翼如同垂天之云,手中的裁决圣剑光芒万丈!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坚定,那不仅仅是炽天使的神性,更融入了林七夜自身那誓死守护的信念!
圣焰所过之处,混乱被秩序取代,腐朽被光明驱散! “目标:世界树侵蚀根系。侵蚀源能量指数持续下降!空间裂口弥合加速!”通讯频道里传来观测员激动的声音。
“侦测到敌方地面单位大规模撤离信号!‘灰烬’及‘根须’残余力量正在分散撤退!”另一个好消息传来。
画面中,林七夜挥出了最后一剑!
一道横跨天际的金色剑光,如同开天的巨斧,狠狠斩在最后一段顽固的根系上!
将其彻底斩断、焚化!
同时,也将那道巨大的空间裂口,彻底“缝合”!
金色的圣焰在弥合的“伤疤”上缓缓熄灭,留下淡淡的金色光痕,如同神圣的封印。
林七夜悬浮在空中,剧烈地喘息着,圣焰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显然消耗巨大。
他身上的圣焰甲胄多处破损,嘴角带着金色的血迹,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他成功了!他守住了!
以守护之名,击退了灭世的威胁!
“任务完成,基地穹顶威胁清除,请求返航。”林七夜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沉稳有力,带着一丝力竭后的沙哑,却充满了令人心安的可靠。
医疗区内,陈牧野看着屏幕上林七夜的身影,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是欣慰和后怕。
安卿鱼也微微颔首,快速记录着战斗数据。
只有维生舱内的司小南。
她的意识看着屏幕上那个如同战神般屹立、散发着强大而温暖光芒的身影——林七夜。
看着他为了守护基地、守护大家而战的英姿,看着他成功击退强敌的辉煌。
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情绪,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刚刚苏醒、还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意识深处,漾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那情绪很淡,很模糊,混杂在悲伤和绝望的底色里,难以分辨。
她不知道。
但在这丝模糊情绪的深处,在她灵魂最隐蔽的角落,一缕微弱到极致、如同错觉般的墨绿色幽芒,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戏谑、只有司小南自己能“听”到的低语,如同最细微的尘埃,悄然飘过她的意识:
“看啊…多么耀眼的光芒…炽天使的守护…真是令人…感动呢…” 这低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恶意和嘲讽,瞬间让司小南刚刚因为林七夜归来而泛起的那一丝模糊情绪冻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冰冷。
她下意识地将意识全部收回,紧紧“锁”在星尘那微弱生命气息的方向,仿佛那里才是唯一能抵御寒冷的微弱火苗。
安卿鱼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似乎无意间扫过维生舱内司小南的脸颊,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