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到了香港，头顶那无形的紧箍咒骤然消失。
父亲娄半城虽然不复当年辉煌，但总算衣食无忧，能提供些许庇护。丈夫许大茂的生意也日渐起色，手头宽裕。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你的父亲是谁，至少表面上如此。这里只认钱，只认势，只认你过得好不好。
于是，那个被压抑已久的、真实的娄晓娥，开始一点点释放出来。她最先表现出来的，是对金银珠宝、华服美饰近乎狂热的追求与迷恋。
这或许是一种补偿心理，一种身份认同的焦虑转移，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被这个流光溢彩的物质世界迷花了眼。
她开始频繁出入中环的周大福、周生生、谢瑞麟等金行，以及连卡佛、永安百货的珠宝首饰部。
起初，她只是买一些小巧的金戒指、细金链、或简单的珍珠耳钉。
但随着许大茂的制衣厂生意好转，她的购物车也迅速升级。
每天出门前，她都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心搭配今天的着装与佩戴的首饰，务求醒目、贵重、引人羡慕。
许大茂起初还觉得挺有面子，老婆打扮得珠光宝气，说明自己有能力，是成功人士的象征。
但时间一长，看着流水般花出去的钱和家里越堆越多的、许多根本没机会戴第二次的首饰，也开始有些肉疼和头疼，劝过几次，但收效甚微。
娄晓娥总是有理由：“大茂，咱们现在条件好了，我苦了那么多年，还不能享受享受？”“你看王太太、李太太她们，哪个不是一身名牌，珠光宝气的？咱们不能让人看低了！”“我这还不是为了给你撑场面？”
渐渐地，娄晓娥的社交圈，也围绕着购物展开。
她结识了几位同样家境不错、或是嫁了富商的太太，经常相约喝茶、逛街、参加小型派对。话题自然离不开最新的时装款式、哪家金行来了新货、谁又买了多大的钻石等等。
这天，娄晓娥又看中了周大福新到的一批南洋白珠，颗颗圆润，光泽极佳，配以碎钻镶嵌的链扣，华美非凡。价格自然不菲。她越看越喜欢，觉得配上自己新做的那条湖蓝色旗袍，一定艳压群芳。但手头现钱不够，又不想动家里的存款（许大茂最近管得严），便想到了好姐妹林雪。
在她看来，林雪虽然气质好，长得也美，但平时穿着打扮实在太素了。除了必要的场合，林雪很少戴什么显眼的首饰，衣服也多以舒适得体的棉麻、丝绸为主，颜色素雅。
娄晓娥觉得，这简直是暴殄天物！王石那么有钱，对林雪又好，怎么能让老婆这么朴素呢？她决定，今天一定要拉上林雪，好好开开眼界。
于是，她兴冲冲地给跑马地别墅打了电话。
“雪儿姐！下午有空吗？陪我去趟中环呗！周大福来了批顶好的南洋珠，你眼光好，帮我掌掌眼！顺便你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送你！” 娄晓娥在电话里热情洋溢。
林雪正在书房陪路路认字，接到电话，有些犹豫。
她对逛街买首饰兴趣不大，但想着娄晓娥独自在香港，许大茂又忙，难得有兴致，陪陪她也无妨。便答应下来，叮嘱招娣照顾好路路，带着安安（今天学校下午没课）一起出了门。
中环，周大福金行。锃亮的玻璃柜台，柔和的射灯，将柜台内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映照得璀璨夺目，富贵逼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贵金属和名贵木材的混合气味。
娄晓娥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店员见她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上来：“许太太，您来啦！您上次看中的那对金镶玉镯子，我们给您留好了。今天新到的南洋珠，也给您预留了几串品相最好的！”
娄晓娥矜持地点点头，拉着林雪的手，熟门熟路地走到珍珠柜台前。店员立刻捧出几个铺着黑丝绒的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数串珍珠项链，从莹白光润的日本akoya珠，到泛着金色光泽的南洋金珠，再到她心心念念的、颗颗浑圆、光泽如月华的顶级南洋白珠，每一串都配着精致的k金或镶钻扣头，标价令人咋舌。
“雪儿姐，你看！这光泽！这圆度！这才是好东西！” 娄晓娥拿起那串标价最贵的南洋白珠（18，配碎钻扣），爱不释手地比划着，又拿起旁边的金珠项链比较。
林雪微笑着，目光扫过那些珠光宝气的项链，礼貌地点头：“嗯，都很好看。晓娥你皮肤白，戴白珠确实更显气质。” 她的语气真诚，但眼神平静，并无太多波澜，仿佛看的只是寻常物件。
一旁的安安也好奇地打量着柜台里的珠宝，小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似乎对亮晶晶的东西兴趣不大。
娄晓娥又让店员拿出了那对预留的金镶翡翠镯子。
厚重的足金龙凤镯身上，巧妙地镶嵌着几块水头不错的阳绿翡翠，金玉交辉，甚是抢眼。“雪儿姐，你看这个！多富贵！大茂说我戴这个太招摇，我觉得正好！咱们现在有这个条件，干嘛不戴？”
林雪看了看那对沉甸甸的镯子，依然只是温和地笑：“晓娥你喜欢就好。不过，平时做事，戴这么重的镯子，会不会不方便？”
“哎呀，雪儿姐，你就是太实在了！”娄晓娥嗔怪道，又让店员拿出几枚镶着大克拉钻石的戒指和红宝石胸针给林雪看，“你看看这个，这个钻石多闪！还有这个红宝石，鸽血红的！你呀，就是太省了，石头哥那么能赚，你得对自己好点！你看我，以前在四九城，想戴都没得戴，现在有机会了，还不赶紧补回来？”
她越说越起劲，又拉着林雪看旁边的翡翠柜台，指着里面一套满绿玻璃种的蛋面戒指、耳环、项链套装，标价后面的零多得吓人。“我的天，这个要是戴出去，得多有面子！不过这个太贵了，看看就好……雪儿姐，你说，石头哥要是给你买，肯定舍得吧？”
林雪一直微笑着，耐心地听着，看着。
见林雪始终淡淡的，娄晓娥有些急了，觉得林雪是不是没见过真正的好东西，或者舍不得。
她索性直接问道：“雪儿姐，你就没看上哪件？别怕贵，让石头哥给你买！女人啊，就得有几件压箱底的好首饰！”
林雪看了看娄晓娥急切而真诚（虽然带着炫耀和诱导）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在射灯下闪烁着诱人光泽、却总让她觉得有些“外露”和“沉重”的珠宝，轻轻摇了摇头。
“晓娥，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平时不太爱戴这些。” 她语气平和，说着，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就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她手腕上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质地异常细腻光滑、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着温润光泽的窄边玉镯，耳垂上，一对同样材质、造型简洁如一滴水珠的玉耳钉，在店内明亮却不刺眼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内敛、沉静、却直抵人心的莹润光华。
那玉镯和耳钉的材质，并非柜台里任何一款翡翠或白玉可比。
它们没有炫目的色彩，没有复杂的雕工，但那极致的纯净、温润的光泽、以及仿佛能吸纳周围光线、却又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宁静气息，让周围那些在射灯下熠熠生辉的钻石、黄金、彩色宝石，瞬间显得有几分浮躁与匠气。
娄晓娥的目光，一下子被林雪腕间和耳畔那抹月白吸引住了。
她是识货的，立刻看出那绝非普通货色！那光泽，那质感，甚至隐隐散发出的、让她没来由感到心神宁静的气息……
“雪儿姐，你这……你这镯子和耳钉……”娄晓娥的声音有些发干，指着林雪的手腕，眼睛都直了，“这、这是什么玉？哪儿买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成色和光气？这、这得值多少钱？”
她自诩见多了好东西，但林雪身上这看似简单的两件饰品，却让她瞬间觉得，自己刚才热衷比较的那些珍珠、金玉、钻石，仿佛都黯然失色了。那不是价格的问题，而是一种境界和韵味的碾压。
林雪低头看了看腕间的玉镯，手指轻轻抚过，脸上露出温柔而满足的笑容，这笑容比刚才面对满柜珠宝时要真切得多：“这个啊，是石头给我做的。他说就是普通的玉料，他随便打磨了一下，让我戴着玩的。”
“石头哥做的？！”娄晓娥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在灯光下流淌着月华般光泽的玉镯，又看看林雪耳畔那滴水般纯净的耳钉。王石还会做这个？
她忽然想起，前阵子隐约听许大茂提过一嘴，说王石似乎对做东西很有研究，连大茂制衣最初那几款爆火的设计图和小样，都是王石随手画的……当时她没太在意，现在想来……
看着林雪那淡然满足、仿佛拥有全世界最珍贵宝物的神情，再看看自己手腕上沉甸甸、明晃晃的金镶玉镯，和脖子上那串刚刚还让她爱不释手的南洋珠……
娄晓娥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似乎……没那么香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羡慕、自惭形秽、以及一丝茫然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一直以为，用金银珠宝堆砌起来的光鲜，才是好日子的证明，才是对自己过去苦难的补偿。
可林雪身上那两件看似朴素、却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玉饰，以及林雪提起王石时，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深情与信赖。
而林雪，只是轻轻拉过她的手，温声道：“晓娥，珠子很好看，你喜欢就买。不过，别光看这些，咱们去楼上看看布料？我记得大茂厂里新进了一批苏州的软缎，花色很美，给你和磊磊做身新衣服，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将娄晓娥从怔忡中拉回。
“好……咱们去看布料。” 她的声音，少了几分之前的亢奋与炫耀，多了几分复杂与沉静。
金玉迷眼，终是虚妄。灵犀在心，淡泊自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