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娄半城安排的半山小楼里休整了三天，洗漱一新，饱餐了几顿精致可口的粤菜，又请了相熟的医生为孩子们检查了身体，一家人的精气神总算恢复了大半。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但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对未来生计的隐忧，却开始浮上心头。
这天晚饭后，孩子们被佣人带上楼休息。王石、林雪、许大茂、娄晓娥，连同陈青山兄弟，聚在二楼宽敞的书房里。娄半城特意留下来，他知道，是时候该跟这些初来乍到的乡亲们，好好介绍一下香港的情况，也听听他们的打算了。
书房里弥漫着雪茄的醇香和清茶的余韵。窗外，是半山璀璨的灯火和不远处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的海面，繁华中透着一丝疏离。
“石头，大茂，你们能平安过来，是万幸。”娄半城啜了口茶，缓缓开口，语气比前几日多了几分凝重，“这里不比四九城，规矩、活法，都截然不同。我先跟你们说说大概。”
“香港，现在是英国人的殖民地，总督说了算。法律是英国那套，讲究法治、契约。但这里更是生意场，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龙蛇混杂之地。有钱，你可以过得像皇帝；没钱没势，在街头饿死也没人多看一眼。”
他介绍了香港当前的经济社会概况：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香港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和相对自由（对资本而言）的环境，加上大陆局势动荡带来的资金、人才涌入，正进入一个经济起飞的前夜。
制造业（尤其是纺织、成衣、塑胶、假发）、地产业、航运业、以及传统的转口贸易，是几大支柱。股市（香港会）也开始萌芽。但与此同时，黑帮势力（如14k、和胜和等）盘根错节，渗透到各行各业；贪污腐败在警界和政府部门也相当严重；贫富差距极大，底层民众生活困苦。
“你们初来乍到，最重要的，是身份和钱。”娄半城点明核心，“身份问题，我来想办法。我认识些移民局的朋友，可以帮你们搞到临时身份证和行街纸（允许合法居留的证明），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打点。至于钱……”
他看向王石和许大茂：“你们过来，没钱的吧？”
许大茂脸上露出窘迫，他走得匆忙，带的现金和细软不多，大部分是娄晓娥当年从娘家带出、缝在衣物里的几件首饰和少量金条，加起来价值有限，支撑不了多久。
王石神色平静，开口道：“娄伯，我手里有些黄货，还有一些老物件。想换成这里能用的钱，最好是美金。您看，怎么处理最稳妥，损失最小？”
娄半城眼中精光一闪，他早知道王石非池中之物，能从那等严密监视下脱身，还带着一大家子漂洋过海，手里肯定有依仗。
“黄货好说，香港金铺多，汇丰、渣打这些大银行也收，但价钱有波动，而且大量兑换容易引人注意。至于老物件……香港倒是有懂行的，荷里活道那边不少古玩店，但水深，容易被坑。而且来历不明的古董，处理起来也麻烦。”
他沉吟片刻，说道：“这样，稳妥起见，先处理一部分黄金。我认识汇丰银行一个相熟的高级经理，是潮州人，做事还算规矩。我可以引荐，用我的名义开户，帮你把黄金存进去，然后按市价兑换成美金或者港币，存入你的账户。这样比较隐蔽，资金也安全。
至于老物件，不急着出手，我先找两个绝对信得过的行家掌掌眼，估个价，再想办法慢慢放出去。你们意下如何？”
王石和许大茂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许大茂也表示，愿意将手头那点黄金一并处理，先解决燃眉之急。
“另外，”娄半城继续说道，“住处你们不用担心，这房子是我一个朋友闲置的，你们先安心住着。日常开销，我先垫着。等你们安顿下来，再慢慢打算。不过，坐吃山空不是办法。石头，你有什么打算？是重操旧业，还是……看看别的门路？我知道你医术了得，香港这边，中医虽然比不上西医受推崇，但也有市场，尤其是有些‘秘方’的，很受富太太们欢迎。”
王石摇了摇头：“行医太扎眼，而且我的方子有些特别，容易惹麻烦。先不急。我想先摸摸这里的行情，看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点的小生意可以做，或者，学点新东西。”
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在站稳脚跟、彻底弄清香港深浅之前，绝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核心能力（医术、锻造、炼金等）。
“也好，谨慎为上。”娄半城赞同，“香港机会是多，但陷阱也多。你们先熟悉环境，学学广东话，了解一下这里的规矩。青山绿水两位兄弟，要是不嫌弃，可以先在我一个朋友的货仓帮忙，管吃住，也有些薪水，总好过闲着。”
陈青山连忙道谢：“谢谢娄先生！我们有力气，能干活！”
事情初步商定。
第二天，在娄半城的安排下，王石和许大茂带着部分易于携带的金条，在一位穿着西装、精明干练的潮州籍经理的接待下，走进了位于中环的汇丰银行大厦。
银行内部的气派与四九城的储蓄所天壤之别。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高高的穹顶，穿着笔挺制服、彬彬有礼却目光审视的职员，都让许大茂有些拘谨。王石则神色自若，只是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周围。
在贵宾室里，经理验看了黄金的成色，称了重量，然后报出了一个当日的国际金价（折算成美元）。价格比王石预想的要高一些，看来香港作为自由港，黄金价格确实更贴近国际市场。
“王先生，按照今天的牌价，这些黄金总共可以兑换四万八千美元。您是兑换成美元现钞，还是存入本行账户？我们提供美元、港币、英镑等多种货币存款服务，利息优厚。”经理用带着潮汕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态度恭敬。显然，娄半城的面子和这笔不算小的交易，让他将王石视为了潜在的重要客户。
“全部兑换成美元，存入新开的账户。另外，取两千美元现钞。”王石沉稳地吩咐。他需要一部分现金应付日常和应急。
“好的，请您稍等，马上为您办理。”经理效率很高，很快办好了手续。一张印着汇丰狮子标志的崭新存折，和一小叠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百元美钞，交到了王石手中。存折上，是他以石开户的账户，里面静静躺着四万六千美元。许大茂那点黄金也换了一千多美元，让他喜出望外。
握着那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存折和美钞，走出汇丰银行那恢弘的大门，看着中环街头西装革履、行色匆匆的人流和川流不息的汽车，王石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
在四九城，黄金是见不得光的浮财，是可能招祸的根源。而在这里，它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银行，变成一串数字和可以流通的货币，成为他在这个新世界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四万八千美元，在六十年代中期的香港，绝对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们一家（包括许大茂和陈家兄弟）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衣食无忧，甚至可以作为启动资金，做点小生意。
“石头，咱们……这就算是在香港站住脚了？”许大茂摸着口袋里那叠美钞，又兴奋又有些恍惚。
“算是有了点底气。”王石望着远处海面上来往的船只，目光深远，“但这只是开始。娄伯说得对，这里龙蛇混杂，光有钱，未必安全，也未必能活得自在。我们得尽快适应，找到自己的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汇丰大厦，那狮子标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