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上的“正常”中滑过,但底特律的空气里,仿佛始终漂浮着看不见的玻璃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约的刺痛。
“守护者协议”的推送并非一帆风顺。公共新闻和街谈巷议中,零星传出一些“意外”:某个家政仿生人在升级后突然僵直不动;某个工业流水线上的仿生人机械臂出现不协调的卡顿;甚至有传闻说,少数仿生人在升级过程中“蓝血”循环系统出现过载报警。模控生命将这些归咎于“个别型号的兼容性调试问题”,并承诺“优化推送策略”。但底层的人们,尤其是那些依赖仿生人协作或直接与仿生人打交道的人类工人,心中不免蒙上更多疑虑——这些“铁皮罐头”,会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因为一次“优化”而彻底失效,甚至……“异常”?
adru的活动则更加显性。偶尔能在街上看到他们的黑色装甲车驶过,车窗深色,看不清里面。劳务市场里,关于“某处公寓楼被突击搜查,带走好几个住户”的流言也开始悄悄传播,细节模糊,但恐惧是真实的。那个电子垃圾摊主有好几天没出摊,有人猜他被请去“喝茶”了,也有人猜他嗅到风声提前躲了。
“排水沟”三号楼的气氛也变得更加诡异。406的房间一直空着,崔佛似乎并不急于出租,或许也在观望。其他住户变得更加沉默,走廊里相遇时,眼神的交汇短暂而充满试探,随即迅速移开。那个手上有灼痕的年轻男人,老方他们再也没见过,像是蒸发了一样。
老方五人严格按照“低调求生”策略行动。每天早起去劳务市场找些零散但安全(尽量不涉及仿生人密集区域)的活计,傍晚带着疲惫和微薄的收入回来,用最便宜的合成食物果腹,然后早早休息。他们避免谈论任何敏感话题,甚至在房间里交谈也尽量压低声音,话题仅限于生存必需。
老于的腿伤在止痛片和勉强算是“安定”下来的生活中,没有恶化,但恢复缓慢,依旧是个隐患。老方手腕上的印记,始终沉寂,就像一块真正的、冰冷的胎记。
然而,平静只是脆弱的外壳。
第三天下午,老高负责去公共水房打水。水房在二楼拐角,是个阴暗潮湿的小隔间,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水槽和那个细如泪流的冷水龙头。老高正等着接水,百无聊赖地踢着墙角一堆无人清扫的垃圾——主要是些碎纸、空包装和灰尘。
他的脚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普通的石头或砖块。他下意识地低头,用脚拨开覆盖的灰尘和纸屑。
老高心里一动。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垃圾,材质和工艺明显超出“排水沟”的日常水平。他左右看了看,水房内外无人。他迅速弯腰,将那金属块捡起,塞进自己工装外套的内兜里。金属块入手微凉,有些分量。
打满水,他不动声色地返回407。
“看看这个。”回到房间,关好门,老高将金属块掏出来,放在通铺上。
另外四人围拢过来。老方拿起金属块,仔细端详。入手冰凉,材质是一种轻质但坚固的合金。平整的那一面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凹刻标记:那是一个简单的齿轮图案,齿轮中心嵌着一个抽象的飞鸟剪影。
“这不是模控生命的标志。”老潇立刻说。模控生命的标志是简洁的几何线条和字母组合。
“齿轮……飞鸟……”老赵皱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这很可能是耶利哥相关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水房的垃圾堆里?是马库斯或莉娜匆忙中遗落的?还是那个消失的年轻男人留下的?或者是……别的耶利哥同情者或成员?
“这东西……”老于声音有些发颤,“会不会有追踪器什么的?”
老方翻来覆去检查,没发现明显的电子元件或信号发射器痕迹,但这不代表绝对安全。
“就算现在没有,如果这东西是重要的,丢失它的人可能会回来找。”老潇分析,“或者,它本身可能就是个‘信物’或‘钥匙’,联系着什么东西。”
“怎么处理?”老高问,“扔回去?还是……留着?”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扔掉,可以立刻切断潜在的风险,但也可能错过重要的线索或机会(万一这东西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有用呢?)。留着,就是保留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隐患,而且每天都要提心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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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的手指摩挲着金属块冰凉的表面。齿轮与飞鸟的标记,在这个仿生人觉醒反抗的世界里,象征着一种对既有“秩序”的挑战。这与他印记中“秩序之种”所代表的……是截然相反的方向吗?还是说,觉醒本身,也是一种对更高级、更僵化“秩序”的打破,从而契合了“秩序之种”中对“平衡”或“活力”的某种潜在倾向?
他不知道。印记沉默如谜。
“先留着。”老方最终做出决定,声音低沉,“但必须藏好,绝不能带在身上,也绝不能被人看见。找个地方,藏在这个房间里。”
他们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通风窗框的锈蚀缝隙?太明显,容易被检查。地板砖下面?没有工具,撬不动。最后,他们看中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储物柜。柜子靠墙的一面,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因锈蚀而产生的细小裂缝,大约有两指宽,向内延伸,似乎有个小小的、被柜体结构遮挡的空隙。
老方小心翼翼地将金属块塞进那个裂缝,用力向里推,直到它卡在里面,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他又弄了点灰尘和墙皮碎屑,抹在裂缝口,加以掩饰。
“这件事,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老方环视同伴,“以后进出水房,都留意一下,看有没有人寻找东西,或者有没有其他异常。但不要主动打听。”
处理完这个“意外的馈赠”,众人心情都有些沉重。本以为随着马库斯的离开,他们可以暂时远离风暴中心,没想到随手捡到的一块“垃圾”,又将他们与耶利哥的暗影联系了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加倍小心。老高和老赵每次去打水或丢垃圾,都会快速扫一眼那个角落,但再没发现别的东西。水房也没有看到明显在寻找东西的人。
就在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插曲时,第四天傍晚,他们刚从劳务市场回来,走到三号楼楼下,发现楼洞口聚集了四五个住户,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
“怎么了?”老方装作随意地问一个面熟的中年女租客。
那女人看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刚才有两个生面孔在楼里转悠,穿着普通的夹克,但眼神不对,到处看,还敲了几家门,问了些有的没的。”
“什么人?收债的?还是……”老赵问。
“不像收债的。”女人摇头,“问的话也怪,什么‘最近有没有看到生面孔进出’、‘晚上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有没有住户突然搬走’。我看……像是探子,说不定就是adru的便衣。”
adru的便衣,已经摸到“排水沟”了。
人群很快散开,各回各家,脸上都带着不安。
老方五人快步上楼,回到407,立刻闩好门。
“便衣……他们在查突然搬走的住户。”老潇脸色凝重,“很可能就是冲着406,冲着马库斯来的。虽然人走了,但他们想知道是谁帮了他,或者还有没有同伙。”
“我们……”老于声音发紧。
“我们刚搬来不久,也是‘生面孔’。”老方沉声道,“如果便衣拿到租客名单,或者向崔佛打听,我们可能会被重点关注。”
“崔佛会说出来吗?”老高问。
“不知道。但崔佛的规矩是‘不惹麻烦’。如果adru施压,他为了自保,很可能会交出租客信息,甚至……”老潇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压力,再次悄然逼近。那块藏起来的金属块,此刻仿佛在储物柜的裂缝里,散发着无声的热量。
他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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