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房间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静，只有隔壁传来窸窸窣窣、刻意放轻的收拾声，如同死神在隔壁房间磨刀。
五人围坐在冰冷的通铺上，借着从脏污通风窗透进来的、城市霓虹折射的微弱光线，用眼神和最低的气音交流。
“走，还是留？”老方用指尖在布满灰尘的床板上划出字迹。
老潇立刻划道：“不能马上走。现在出去，碰到巡逻的概率大，而且我们没有明确去处。隔壁一走，这里反而可能暂时安全——最危险的‘东西’没了。”
老高划：“晃晃悠悠的，万一adru的人提前得到风声，半夜来堵门呢？咱们不就成瓮里的王八了？”
老赵划：“听动静，他们走得很小心。我们准备好，如果外面不对劲，立刻从窗户走。如果平静，就留下。”
老于虽然没划字，但用力点头，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惨白，手指紧张地攥着薄毯子。
老方权衡着。老潇和老赵的方案更稳妥，但也更被动。留下，赌的是adru不会在午夜立刻行动，赌的是马库斯他们能悄无声息地离开。但如果赌输了……
他想起大镖客世界最后，系统那气急败坏的恐慌。那种触及“规则”核心的危险感。而现在，隔壁那个叫马库斯的仿生人，似乎也触及了这个世界的某种“规则”核心——意识觉醒，造物反抗造物主。这会不会也是某种“异常”？会不会也引来“数据崩塌”般的危险？
他的手腕内侧，那片暗金色的“秩序之种”印记，毫无反应，冰冷地贴着他的皮肤。
“做好准备。”老方最终划下决定，“东西都收拾好，随身带。我们轮流盯着门缝和窗户。如果听到外面有任何不对劲——不止是隔壁，包括楼里其他异常动静，或者外面有大量车辆人员靠近——立刻破窗，按计划走。如果到天亮都没事……再看情况。”
这是当前最理性的选择。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将仅有的物资——剩余的六支营养膏、两瓶水、止痛片、以及最重要的匿名腕带——塞进一个捡来的旧帆布挎包里。老赵再次检查了通风窗，确认必要时可以靠蛮力撞开或撬开。老方则侧耳贴在门上，仔细聆听走廊的动静。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隔壁的收拾声时断时续，偶尔能听到莉娜压低的啜泣和马库斯平稳的、仿佛在安抚的电子低语。晚上十点左右，他们听到一次轻微的敲门声（不是敲他们的门），然后是极短暂的、几乎听不清的交谈，很快，一个陌生的、轻快的脚步声匆匆下楼。可能是耶利哥的联络员，送来了最后的信息或工具。
十一点。楼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平时隐约能听到的其他房间的鼾声或咳嗽声都消失了。仿佛整栋楼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什么。
十一点半。老方从门缝里看到，走廊尽头通往楼梯的方向，有极其微弱的手电光晃动了一下，随即消失。是崔佛？还是别的什么人？
十一点五十分。隔壁彻底没了声响。死一般的寂静。
午夜十二点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此刻寂静中清晰可辨的门锁开启声，从406传来。
紧接着，是几乎难以察觉的、布料摩擦门框的声音，和两双鞋子（一双轻便运动鞋，一双似乎加了软垫的靴子）踏在走廊旧地板上的、被极力控制的细微声响。
脚步声朝着楼梯方向移动，缓慢，谨慎。
老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耳朵紧紧贴在门上，通过狭窄的门缝，勉强能看到一点光影变化——两个模糊的黑影，一高一矮，相携着，无声无息地通过了407门前，没有停留，没有张望，融入了楼梯方向的黑暗。
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走了。
马库斯和莉娜，成功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407内的五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吁出一口气，才发现彼此的后背都已被冷汗浸湿。
第一步，似乎平安度过了。
但危险远未解除。空了的406像一个沉默的炸弹，随时可能因为被发现而引爆。
他们继续保持警戒，轮流休息和监视。老赵负责上半夜，老方负责下半夜。
凌晨两点左右，老方正有些昏昏欲睡，突然，他听到楼外远处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夜巡车辆的、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他立刻警醒，轻轻摇醒其他人，用手指了指窗外。
引擎声在“排水沟”附近徘徊了一下，似乎减速了，但没有停。接着，是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似乎有不止一辆车。然后，引擎声又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是adru的巡逻车？还是别的什么？
无法判断。但至少，没有直接冲进这栋楼。
后半夜再无异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治安无人机掠过的轻微嗡鸣，以及城市永不间断的、低沉的背景噪音。
天，终于蒙蒙亮了。
晨光艰难地穿透污浊的空气和脏玻璃，给冰冷的房间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五人依然紧绷着神经，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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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成功了吧？”老于小声问，声音沙哑。
“不知道。但至少没在这里出事。”老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接下来，我们得考虑自己了。406空了，崔佛迟早会发现。我们作为刚搬进来的邻居，可能会被问话。”
“我们要统一口径。”老方低声道，“就说我们白天晚上都出去干活，回来倒头就睡，没注意隔壁住谁，也没听到什么异常动静。我们只是为了省钱才租这里，不想惹任何麻烦。”
“那……如果崔佛问我们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进出呢？”老高问。
“就说没注意。我们每天累得半死，哪有多余精力管别人。”老赵接道。
“对，保持一问三不知，强调我们只是最底层的力工，胆小怕事，只想混口饭吃。”老方总结。
他们又仔细推敲了几个可能的问题和回答，确保没有漏洞。
上午八点多，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水房传来接水声。一切都恢复了往常那种沉闷而警惕的节奏。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九点左右，他们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停在了406门口。是崔佛。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然后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他作为房东，显然有备用钥匙。
门开了，停顿了几秒。
接着，脚步声来到了407门前。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
老方深吸一口气，示意其他人准备好，然后拉开了门闩，打开门。
崔佛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阴郁精明的样子，暗红色的机械义眼扫过房间内的五人，最后停留在老方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早上好，崔佛先生。”老方尽量让语气显得疲惫而恭顺。
“406的人，不见了。”崔佛开门见山，声音平淡，“东西收拾得很干净，像是连夜搬走了。你们，知道什么吗？”
五人都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点惊讶。
“不见了？”老潇皱眉，“我们……没注意。昨天很晚才回来，累坏了，倒头就睡。早上也没听到隔壁有动静。”
“是啊，”老高接话，挠了挠头，“我们这刚搬来，跟谁也不熟。隔壁住的是男是女我们都没搞清楚。”
崔佛的义眼红光微微闪烁，似乎在分析他们的微表情和生理指标（如果它有这功能的话）。沉默了几秒钟。
“他们没交这周的租金。”崔佛说，语气依旧平淡，“坏了规矩。如果你们知道他们去了哪，或者为什么走，告诉我，押金我可以分你们一半。”
五十万悬赏的马库斯，崔佛只在乎那点租金和押金？还是说，他在用更低的风险试探？
“我们真不知道，崔佛先生。”老方摇头，脸上露出底层人常见的、对麻烦的畏惧，“我们只想安安稳稳打工赚钱，不想惹事。要是知道什么，肯定告诉您。”
崔佛又看了他们几眼，最终点了点头：“不知道最好。记住这里的规矩，管好自己。”他顿了顿，“406我会尽快租出去。这楼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才能活得长。”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向楼梯，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关上，五人再次松了口气。崔佛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他没有深究，或许是因为他也明白这楼里藏着的秘密太多，不想引火烧身；或许是他根本不在乎租客是谁，只要不给他惹麻烦、按时交租就行。
危机暂时解除。
但老方知道，事情远未结束。马库斯和莉娜去了“旧教堂”，耶利哥与卡姆斯基的对抗才刚刚开始。他们这个无意中被卷入风暴边缘的观察者，能否真正置身事外？
他走到通风窗前，看着外面依旧昏暗、污浊的天井。
这个世界的故事，正在加速推进。而他们手中的“秩序之种”，在这个充满人造秩序与觉醒反抗的世界里，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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