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劳务市场,人似乎比昨天更多了些。空气中弥漫着更浓厚的焦虑气息。一则流言像寒风一样在等待的人群中悄悄传播:
“……听说了吗?城北‘新希望’仿生人回收处理厂,昨晚出事了……”
“……好像是回收线上的仿生人突然‘发疯’,攻击了人类监工……”
“……不是发疯!我表哥在治安局做保洁,听说那些仿生人眼睛里闪着金光,嘴里喊着‘自由’什么的……”
“……卡姆斯基的人天没亮就把那片区域封锁了……”
“……怪不得今天招工的少了,那些处理仿生人残骸的活估计都没了……”
老方五人格外留意这些窃窃私语。deviant事件正在升级,而且离他们昨天工作过的地方不远。这无疑加剧了底层对仿生人相关工作的恐惧,也意味着类似“清运报废仿生人残骸”这种相对高薪的脏活,可能暂时绝迹了。
果然,今天几个工头喊的活,要么是时薪更低的(十二到十五信用点),要么是要求特定技能或工具的(如“会基础电弧焊接”、“有重型叉车操作证”)。他们五个站在人群边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老方摸了摸手腕上那个匿名的旧腕带,冰凉的塑料外壳下,仿佛能感觉到里面脆弱的电路。这是他们今天能否拿到足额报酬的关键。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打着廉价领带、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拿着一个电子板,没有像其他工头那样吆喝,而是径直走向那些看起来相对健壮、沉默的工人,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在板子上记录。他的目标明确,似乎不是在招普通力工。
中年男人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老方他们,停顿了一下,走了过来。
“生面孔。一起的?”他问,声音平稳,没什么感情。
“对。”老方点头。
“身上有伤?”男人注意到了老于不太自然的站姿和老高手臂上的淤青。
“旧伤,不影响干活。”老潇接话道。
男人不置可否,低头在自己的电子板上划了几下:“‘齿轮广场’地下三层,b-7区辅助动力机房,需要五个人协助更换老化的压力管道缓冲阀组。工作环境:高温、高湿、有轻微辐射(在安全阈值内)、空间狭窄。的力量、耐心,以及严格遵守安全规程。时薪二十五信用点,日结,电子支付。工作时间预计六到八小时,提供防护服(需归还)和一顿高能量工作餐。有兴趣吗?”
二十五信用点!比昨天的二十还要高,而且是电子支付!
条件听起来很苛刻,高温高湿狭窄还有辐射,但“齿轮广场”听起来像是一个大型商业或工业综合体,至少不是废料场。防护服和工作餐也是不错的福利。
“需要什么资质吗?”老方谨慎地问。
“不需要特殊资质,但需要签一份简单的安全责任和保密协议(主要是不能泄露齿轮广场内部结构细节)。”男人把电子板屏幕转向他们,上面是一份格式合同,条款不算太苛刻,主要是强调遵守现场指挥、正确使用防护设备、以及保密义务。“同意就按指纹,然后跟我走。”
五人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高薪,电子支付,相对“正规”的工作环境(尽管内部条件恶劣)。
老方率先在电子板的指定位置按下指纹,其他人也依次照做。男人收回电子板,点了点头:“叫我莱恩。跟我来,悬浮车在那边。”
莱恩的悬浮车是一辆老式但保养得不错的厢式货车,内部有简易座椅。车子平稳地驶离劳务市场,向着市中心方向开去。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到外面具体情况,但能感觉到穿过了一些相对“体面”的区域。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下。莱恩打开车门:“到了。戴好这个临时通行证,跟我走,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和任何非指派人员交谈。”
临时通行证是印有齿轮广场标志和二维码的塑料卡片,用绳子挂在脖子上。他们下车,发现身处一个庞大的地下停车场入口,灯光冷白,墙壁是光滑的合成材料。偶尔有穿着制服的人类或仿生人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润滑剂味道。
莱恩领着他们走进一部巨大的货运电梯,按下“b-3”。电梯平稳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齿轮广场是底特律最大的综合性商业与轻型工业中心之一,地下部分包含庞大的辅助动力、环境控制和物流系统。”莱恩面无表情地介绍,像是在背说明书,“b-7区的缓冲阀组已经超期服役,需要人工更换。自动化设备无法在那种狭窄空间精确操作,所以需要人力。们的工作只是协助——搬运新阀门、传递工具、清理旧密封材料。具体拆卸和安装由我们的技术仿生人完成。明白?”
“明白。”五人应道。原来是给仿生人打下手。
电梯门打开,一股热浪混合着更浓的机油和金属味道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宽阔但天花板低矮的通道,两侧是密集的管道、线缆和嗡嗡作响的机器。灯光有些昏暗,空气闷热潮湿,温度明显比上面高了好几度。远处传来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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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跟着莱恩在迷宫般的通道里穿行了几分钟,终于来到一个用黄色警示带隔开的区域。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浅蓝色制服、胸口有齿轮广场徽章的人类保安,以及一个……通体银灰色、外形比普通劳工仿生人更纤细、手臂和手指结构明显更精密的技术仿生人。它的头部传感器阵列更复杂,眼睛部位是淡蓝色的光带。
“就是这里。”莱恩对技术仿生人点点头,“apx-7,人带来了。交给你了。”
技术仿生人apx-7转向他们,发出平缓的电子音:“欢迎。请根据指示,穿戴防护装备。辐射水平:低(α/β粒子,已屏蔽)。主要危害:高温(45-50摄氏度)、高湿、机械伤害风险。请严格遵守我的指令。”
旁边的架子上挂着几套灰白色的连体防护服,带有简易的头盔和独立呼吸过滤罐(不是全密封的,但能过滤大部分有害颗粒和提供降温气流)。他们笨拙地穿上防护服,感觉更加闷热,但呼吸确实顺畅了一些。防护服很旧,有些地方密封条已经老化。
apx-7领着他们进入工作区。那是一个更加狭窄的空间,中央是几组巨大的、表面布满锈迹和油污的金属管道,管道连接处就是需要更换的缓冲阀组,体积有半个汽油桶大小。空间确实拥挤,管道之间的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热浪几乎肉眼可见地从管道表面升腾起来,空气湿度高得让人感觉像是在蒸桑拿。墙壁上的辐射警示灯闪烁着微弱的黄光。
已经有几个同样大小的新阀门和一堆专业工具放在一旁。
“首先,清理旧阀门连接处的密封胶和锈蚀。”apx-7指向老方和老赵,“你们二人,使用手动刮刀和化学清洁剂(已标明安全型号),清除这四处连接点的残留物。动作要轻,避免损伤管道母材。”它又指向老潇、老高和老于,“你们三人,准备新阀门的安装基座,涂抹新型耐高温密封胶,并随时准备向我传递所需工具。”
工作开始了。
在近五十度的高温高湿环境下,穿着不透气的防护服进行精细的刮擦和清理工作,是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汗水瞬间浸透内衣,沿着皮肤滑落,又被防护服吸收。头盔面罩很快起了雾,需要不断调整呼吸。手动刮刀很费力,旧密封胶硬化得像石头,化学清洁剂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即使有过滤罐,也让人头晕。
apx-7则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狭窄的空间里灵活移动,用它的多关节机械臂和精密的传感器,进行着最核心的拆卸和安装工作。它的动作平稳、准确,没有丝毫多余。偶尔会发出简短的指令:“刮刀角度向下十五度。”“密封胶涂抹厚度需均匀,控制在2毫米。”“传递17号内六角扳手。”
老方一边机械地刮着锈迹,一边观察着这个技术仿生人。它与昨天见到的ax400型号截然不同,也与那些治安仿生人或普通劳工仿生人不同。它更加“专业”,更加“工具化”。但它的电子音里,似乎……缺少了昨天那个ax400那种哪怕是在绝望中也迸发出的“情绪”。
这就是“正常”的仿生人?高效,精准,冷漠,完全遵循程序和指令。
“apx-7,你们技术型号,也需要定期更换蓝血和关节润滑吗?”老高一边笨拙地涂抹密封胶,一边试图搭话,声音在防护服里有些闷。
apx-7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电子音平稳:“所有仿生人都需要定期维护。我的维护周期为3000工作小时。请专注于你的任务,涂抹区域出现不均匀。”
老高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没再说话。
时间在闷热、汗水和机械的指令声中缓慢流逝。中间有一次短暂的休息(十五分钟),他们被允许到相对凉爽的通道口脱下头盔透气,并领到了所谓的“高能量工作餐”——一种高热量的能量棒和一瓶富含电解质的饮料,味道同样糟糕,但确实能快速补充体力。apx-7则站在原地,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眼睛的蓝光暗淡下去。
休息时,老方注意到通道另一头,有几个穿着同样防护服的人类工人正在检修一条电缆,旁边也有一个技术仿生人在指导。其中一个工人似乎对仿生人很不满,低声抱怨着:“……这些铁皮罐头,总有一天会把我们都取代……昨天‘新希望’那边不就是?谁知道它们哪天会不会也‘异常’一下,把我们锁死在这里面……”
他的同伴赶紧拉了他一下,警惕地看了看apx-7的方向。apx-7依然待机,毫无反应。
人类对仿生人的不信任和恐惧,即使在“正规”工作场所,也在暗流涌动。
下午的工作更加艰难。疲劳和高温加剧,老于的脸色越来越差,动作也变得迟缓。apx-7似乎监测到了他的状态,但只是提醒了一句:“工作人员编号5,你的效率下降。请集中注意力,或报告是否需要短暂退出休息。”
老于咬牙坚持着。
终于,在下午四点半左右,最后一个新阀门安装完毕,压力测试通过。apx-7发出平稳的宣告:“b-7区缓冲阀组更换作业完成。所有系统参数正常。感谢协助。请归还防护装备,并前往指定区域进行简易消洗。”
五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脱下沉重的防护服,里面衣服都能拧出水。在指定的冲洗隔间用温水和消毒液简单冲洗后,换回自己的工装,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尽管浑身依旧酸痛,尤其是老于,几乎站不稳。
莱恩再次出现,拿着电子板:“工作完成。现在结算工资。”他示意老方亮出支付码。
老方抬起手腕,露出旧腕带屏幕上的临时支付码。莱恩用自己设备扫描了一下,输入金额:“五人,工作七小时,时薪二十五,共八百七十五信用点。扣除防护服使用折旧及工作餐成本每人十信用点,实发八百二十五信用点。确认金额。”
手腕上的旧腕带屏幕闪烁了一下,余额从000变成了82500。
一笔“巨款”!至少对他们而言是。
“合作愉快。”莱恩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如果以后还有类似工作,我会考虑再联系你们。临时通行证交还,你们可以从员工通道离开,出口在c区楼梯上去。”
离开阴热的地下动力层,重新呼吸到相对凉爽(虽然依旧污浊)的地面空气,五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身体极度疲惫,但手腕上那实实在在的余额数字,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八百多……”老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够住十来天了,还能吃几顿像样的……合成肉?”
“先回‘栖息地’,把今天的住宿费付了。”老潇说道,声音也透出疲惫,“然后……或许可以买点真正的食物?不是营养膏那种。”
他们沿着莱恩指示的路线,穿过复杂的后勤通道,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重新回到了底特律的街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
在返回棚户区的路上,他们路过一个看起来相对“正规”一点的便利店(门口有自动扫描闸机,但似乎也收现金和匿名临时码)。犹豫了一下,老方走了进去。店内商品不多,价格昂贵。他们用匿名腕带支付了三十信用点,买了五份廉价的、用豆类蛋白和合成脂肪制成的“汉堡套餐”(包含一个干瘪的汉堡和一小杯碳酸饮料),以及一包最便宜的止痛片(给老于)。
这可能是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顿“像样”的饭。
坐在“莫里斯的栖息地”附近一个相对干净的台阶上,五人默默地啃着干硬的合成汉堡。味道谈不上好,但热乎乎的食物下肚,确实带来了营养膏无法提供的满足感。
“那个技术仿生人……apx-7。”老高突然开口,咬了一口汉堡,“晃晃悠悠的,你说它会不会哪天也‘异常’了?突然觉得涂密封胶没意思,想去画画?”
“谁知道呢。”老方看着手腕上的匿名腕带,屏幕上825的数字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但至少今天,它只是个工具。高效,精确,没有‘异常’。”
也许,这个世界的“异常”,并不是普遍现象。绝大多数仿生人,依然只是按照程序运行的机器。但昨天那个ax400眼中的金光,以及“新希望”工厂的传闻,又昭示着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他们现在有了钱,有了临时的支付手段,有了一个能勉强过夜的铺位。但依旧没有身份,没有真正的安全,对这个世界的核心矛盾——人类与仿生人,秩序与异常——也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
明天,他们需要找一个更稳定、或许更便宜的住处。需要继续工作,积累更多的信用点。也需要……更小心地观察,收集信息。
那个电子垃圾摊主说过,情报可以换钱。而关于deviant,关于耶利哥,关于马库斯的情报……他们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有意或无意地接触到?
老方手腕上的印记,在夜色中毫无动静,但仿佛在静静聆听着这座充满齿轮、蓝血与暗流都市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