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的夜晚并不寂静。
远处，高耸的“模控生命”总部塔楼和“卡姆斯基基金会”大厦灯火通明，勾勒出冰冷而规则的几何光带，仿佛悬浮在夜空中的巨大电路板。而近处，他们所在的这片工业废土与贫民窟交织的区域，则被另一种光源笼罩——昏暗的、闪烁不定的霓虹招牌（大多是修理铺、廉价酒吧、或某种不可言说的场所），泄露着惨白光线的破损窗户，以及偶尔划过夜空的治安无人机探照灯柱。
寒风从集装箱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冷。五个人挤在角落，靠着彼此散发的微弱热量和那身薄薄的二手工装外套，勉强抵御寒意。营养膏提供的热量有限，疲惫如同沉重的湿毯子裹住全身，但伤口和肌肉的酸痛，以及冰冷的空气，让他们无法真正入睡。
“得搞点能保暖的东西。”老于牙齿有点打颤，“还有，这里太显眼了，治安无人机或者巡逻的塑料皮可能会扫描到生命体征。”
老潇点点头：“不能等到天亮。半夜如果被扫到，我们解释不清为什么睡在这里。”无家可归在底特律不算重罪，但容易引起额外盘查，尤其是在最近deviant活动频繁的时期。
老方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再次看了看那张破地图。距离“二手杂物交易区”不远，有一个被标注为“棚户聚集区”的模糊区块，旁边还有一个小符号，似乎是简易床位的标志。
“去那边看看。”老方低声道，“地图上有标记，可能有一些按天或者按周出租的铺位。就算贵，我们也得先找个能挡风、相对隐蔽的地方过夜。”
五人收拾起仅剩的营养膏和水，离开了这个冰冷的集装箱。夜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他们拉紧衣领，低着头，尽量走在阴影里，避开主干道和明显的光亮区域。
棚户聚集区比想象的更加……密集和混乱。那是一片由废弃集装箱、简易木板房、生锈的铁皮棚子，以及各种建筑垃圾胡乱拼接而成的迷宫。狭窄的“街道”上流淌着污水，堆积着更多的生活垃圾。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合成燃料燃烧的刺鼻味、食物腐烂味、以及……绝望的味道。
一些棚屋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光，里面隐约传出争吵声、婴儿啼哭声、或者老式收音机模糊的广播声。偶尔有黑影在巷口一闪而过，眼神警惕而麻木。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床位”符号对应的地点——一个由三个超大废弃海运集装箱改造而成的“旅馆”。集装箱被纵向切开，焊接在一起，外面挂着歪歪扭扭的霓虹招牌，写着“莫里斯的栖息地 - 按日/周计费，提供基础保暖垫”。
招牌下面，一个穿着臃肿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光头壮汉，正坐在一个燃烧着废旧塑料和木屑的铁桶边烤火。他脚边趴着一条脏兮兮的、但明显经过机械改造（一条后腿是金属义肢）的狗，耳朵警觉地竖着。
壮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走近的五人，尤其在他们的新工装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他们疲惫但带着警惕的神情。
“住店？”他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日付十五信用点每人，周付八十信用点每人。只收信用点券或者即时转账，不收营养膏抵账。床位是通铺，男女混住（但会给女性区拉个帘子），提供一条不算干净的薄毯子和一个充电口（如果抢得到的话）。晚上十点后宵禁，不准大声喧哗，不准打架，不准带‘蓝血’制品或未报备的电子设备进来。违反规矩，滚蛋，钱不退。”
条件极其简陋，价格对于他们目前的财力来说堪称昂贵——日付，五人一天就要七十五信用点，几乎等于他们今天辛苦一天被克扣后的全部收入。周付稍微划算，但需要四百信用点，他们根本没有。
“能……按天付吗？我们可能只住一两天。”老方尝试交涉。
“随便，日付就日付。”莫里斯（看来是老板）无所谓地耸耸肩，“先付钱，后入住。今天就算半夜进来，也按一天算。”
老潇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珍贵的信用点券，数了七十五信用点，递了过去。莫里斯接过，对着旁边一盏昏暗的灯眯眼看了看，然后塞进自己鼓鼓囊囊的棉袄内袋。
“进去吧，最里面那个集装箱，左边区域还有几个空位。毯子在门口架子上自己拿，颜色随机，别挑。记住规矩。”他挥了挥手，继续低头烤火。那条机械狗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厚重铁皮门，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廉价清洁剂和体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集装箱内部空间被粗糙的金属板隔成了几个区域，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所谓的“通铺”就是沿着墙壁焊接的两排简陋金属架子床，上下铺，铺着薄薄的、颜色污浊的合成材料垫子。一些铺位上已经有人蜷缩着睡了，用提供的薄毯子蒙着头。也有人没睡，坐在铺位上，就着微光摆弄着老旧的个人终端或看书（纸质书在这个时代已是稀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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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空间拥挤、压抑，但至少，比外面暖和那么一点点，而且有了顶棚和相对密封的门。
他们找到最里面还有五个相邻空位（两个下铺，三个上铺），默默拿了五条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灰色薄毯子，各自安顿下来。毯子有股消毒水混合着尘土的味道，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躺下后，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上来。但老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信用点快花光了，必须尽快找到赚钱的门路，而且是能获得电子支付的方式。那个巴克工头虽然黑心，但至少提供了工作机会。明天或许可以再去劳务市场看看，但必须解决支付问题。
他想起白天在二手交易区匆匆一瞥时，似乎看到过一个摊位，上面杂乱地堆着很多破旧的电子腕带、个人终端残骸，摊主是个戴着小圆眼镜、眼神闪烁的瘦小男人，当时正在和一个客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客人手里拿着几张信用点券……
也许，那里有门路。
想着想着，极度的疲劳最终战胜了清醒，他沉沉睡去。
几个小时后，天还没亮，老方就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集装箱里依旧昏暗，但一些早起要去上工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他看了看身边的同伴，老潇也已经醒了，正警惕地观察着周围。老赵在对面铺上鼾声如雷，老高蜷缩着，老于眉头紧锁，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老方轻轻推醒老高和老赵，示意准备离开。他们必须趁早去二手交易区，在摊主出摊前就“偶遇”或者蹲守，尽量低调地打听。
五人用那点珍贵的过滤水简单润了润喉咙，分食了两支营养膏，将剩下的物资小心藏好（塞在铺位最里面），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莫里斯的栖息地”。莫里斯还在原来的位置打盹，机械狗耳朵动了动，没理会他们。
清晨的底特律贫民窟更加寒冷，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二手交易区还没正式开市，只有零星几个摊主在整理货物。他们找到了昨晚记忆中的那个摊位——一个用破防水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里面堆满了各种电子垃圾。摊主还没来。
他们假装闲逛，在附近徘徊。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身材瘦小、戴着那副标志性小圆眼镜的男人，提着一个鼓囊囊的袋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才掏出钥匙打开棚子侧面的小锁，开始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外摆——大多是更旧、更破的腕带和终端部件。
老方对老潇使了个眼色，老潇点点头，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老板，早啊。”老潇尽量让声音显得随意。
摊主抬头，眼镜后面的小眼睛迅速打量了一下老潇和他身后不远处的老方等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精明。“早。要什么？我这儿零件齐全，自己修腕带的话，便宜。”
“不修腕带。”老潇压低声音，“想买一个能用的，不记名的，最便宜的那种。能收付款就行。”
摊主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哦？要‘干净’的？还是‘稍微有点历史’的？”
“干净的。”老潇强调，“我们刚来城里，工头只给现金，不方便。”
“干净的……”摊主摸了摸下巴，“那可不便宜。干净的、没绑定记录的空账户腕带，就算是旧型号，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信用点？”老潇试探。
“三百。”摊主吐出两个字。
老潇眉头一皱：“我们没那么多。”
“那就‘有点历史’的。”摊主从摊位下面掏出一个盒子，里面躺着几个看起来更旧、甚至外壳有裂痕的腕带，“这些是‘回收’来的，原主……可能不记得丢了。里面还有点残留的账户，我可以帮你把原数据抹掉，重新初始化一个临时匿名支付码。能用，但不保证能用多久，也可能……偶尔有点小麻烦，比如原主突然想起来挂失了之类的。这个便宜，五十信用点一个。”
明显是赃物，而且有风险。
老方走了过来：“五十一个，我们能买一个。但我们要先看看怎么操作，确保能用。”
摊主看了看老方，又看了看他们五个人，似乎觉得他们不像条子或者卡姆斯基的探子（太狼狈），点了点头：“行，不过得加五信用点‘初始化费’，一共五十五。先付钱。”
他们现在只剩五信用点零钱。老方看向老潇，老潇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十信用点券——那是他们留着应急的。
摊主接过，找给他们一张五信用点的脏兮兮塑料券，然后拿起一个看起来最“完整”的旧腕带（型号很老，屏幕有细微划痕），连接上一个他自己携带的、更加破旧但显然改装过的平板电脑。手指快速敲击，屏幕上闪过一串串快速滚动的代码。
“抹掉原id……生成临时匿名序列……绑定新的随机支付码……好了。”大约一分钟后，摊主断开连接，把腕带递给老方，“开机密码是四个零，进去后可以自己改。里面预存的临时支付码有效期三十天，三十天后失效，或者你可以来找我‘续费’（当然，另收费）。记住，别用它干大事，小额交易没问题。也别试图用它联系官方服务或者访问敏感区域网络，容易被标记。”
老方接过腕带，按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极其简陋的界面，果然有一个显示着乱码字符的“临时支付码”，以及一个余额显示：000。
“谢了。”老方将腕带小心戴在手腕上，用袖子遮住。
“不谢。”摊主咧嘴笑了笑，露出发黄的牙齿，“最近风声紧，卡姆斯基的人和模控生命的‘清洁工’都在找那些‘不听话的塑料皮’，连带我们这些做二手生意的也查得严。你们要是听到什么关于‘耶利哥’或者‘马库斯’的新消息，可以来告诉我，值点小钱。”
他这是在暗示情报可以换钱。
“耶利哥？马库斯？”老方装作不解，“是什么？”
摊主眯起眼，似乎想判断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最后摆了摆手：“不知道就算了。反正，要是遇到眼睛会发金光、说话不像机器的仿生人，离远点，或者……记住位置来告诉我，比卡姆斯基的赏金低点，但我这儿安全，不问你身份。”
果然是线人或者情报贩子。
五人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摊位。有了这个腕带，至少明天再去干活，可以拿到足额的电子信用点了。虽然腕带来历不正，有风险，但这是他们在底层迈出的必要一步。
他们需要钱，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一个更稳定的落脚点。而这一切，都指向了继续从事体力劳动，同时……竖起耳朵，睁大眼睛。
白天的劳务市场，或许会有新的机会，以及……新的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