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周宸低沉的嗓音。
罗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宋光的尸检报告。
一模一样。
除了现场没有留下挑衅的血字,凶手的手法,和六年前如出一辙。
“六月五日,雨。现场勘查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凶手清理得非常干净,反侦察能力极强。排查了死者的社会关系,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这个凶手,像个幽灵。”
周宸念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妈的,跟我们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
罗骁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周宸翻过一页,日记的笔迹开始变得潦草,似乎主人的心绪也随着案情的发展而愈发焦躁。
“六月十五日,阴。第二名受害者出现。同样的作案手法,同样的钢绳,同样被斩断的左手无名指。”
“全市震动,媒体开始大肆报道,称其为断指恶魔。压力巨大。”
“七月三日,第三名”
“七月二十日,第四名”
周宸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连续五起命案,凶手用同一种残忍的方式,宣告着他的存在。
可以想象,当时的市局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整个城市又陷入了怎样的恐慌。
“省厅派了专案组下来,接管了案子。我们本地的警员,只能负责外围协查。”
“张教授的方向错了,他不该把精力都放在排查受害者的社会关系上。这个凶手是随机作案,他享受的是杀戮和恐慌本身!”
“八月十日。专案组布下了一个陷阱,想要引蛇出洞。我们都觉得太冒险了。”
“八月十一日。出事了。老王,老李,还有刚来队里不到一年的小张他们三个人,在执行诱捕任务时,被伏击了。”
“三名同志,当场牺牲。”
“凶手在墙上留下了血字——游戏继续。”
“砰!”
周宸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罗骁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理解了邓毅的执念从何而来。
那不仅仅是为了无辜的受害者,更是为了倒在血泊中的战友。
他继续往后翻。
牺牲事件之后,日记的记录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
再次出现笔迹,已经是三个月后。
“十一月。省厅震怒,调集了全省的警力,在全市范围内展开了地毯式的排查和布控。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警察。凶手,像是被吓破了胆,彻底销声匿迹了。”
“十二月。专案组在毫无进展的情况下,宣布解散。案子,成了悬案。”
“我递交了辞职报告。局里不同意,曹局找我谈了话。但我知道,我留下来,也只是被束缚住手脚。他们不允许我再碰这个案子了,他们怕了。”
“我要自己查。”
看到这里,周宸倒吸一口凉气。
“邓毅前辈竟然是为了这个案子辞职的?”
他一直以为,邓毅是因为身体原因才提前退居二线,最后病退的。
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罗骁的目光,落在了下一页。
“老曹升了局长。他偷偷给了我一份档案许可权。
他说,老邓,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我能帮的,只有这些了。”
罗骁的脑海中,浮现出追悼会上,市局局长曹勇那张沉痛而肃穆的脸。
原来,那份沉痛之下,还隐藏着这样一份不为人知的战友情谊。
罗骁快速地向后翻动着日记。
后面的内容,变得零散而琐碎。
大多是邓毅的一些推测和没有证据的猜想,他走访了无数地方,调查了无数人,却始终没能找到那个幽灵。
直到,罗骁的手指停在了倒数第几页。
这一页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文字。
只有两个被红笔反复圈起来的词。
“清水湾”。
“虹村拆迁事件”。
两个词之间,画著一条粗重的连接线,旁边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罗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指,抚过那两个词,仿佛能感受到邓毅当年写下它们时,那种即将触及真相的激动与困惑。
这是什么意思?
罗骁立刻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邓毅留下的最后笔迹,字迹潦草,仿佛是在极度匆忙或激动的情况下写下的。
“所有的受害者,包括牺牲的三名同志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案发前的一两年内,都曾在虹村附近居住或长期活动过!”
这才是所有线索的核心!
凶手不是随机杀人!他的目标,都与虹村有关!
罗骁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周宸,立刻查!”
“清水湾别墅小区!我要这个小区从建成以来的所有业主、租户,还有当年虹村拆迁时的建筑商、工程队,所有相关人员的全部详细资料!”
“立刻!马上!”
周宸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局技术中心的内线。
“我是周宸!”
“给我查!清水湾别墅小区,从十六年前建成开始,所有的业主、租户信息!”
“还有虹村拆迁项目!当年的开发商,宏远地产!建筑商、工程队、监理,所有参与人员,一个都不能漏!”
“对!全部!我半小时后要看到第一批资料!”
挂断电话,周宸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罗骁没有等。
在周宸下令的同时,他已经打开了电脑的浏览器。
“虹村拆迁事件”。
回车。
网页瞬间刷新,无数条信息涌了出来。
时间大多集中在十六年前。
罗骁的目光,被一条加粗的社会新闻标题牢牢吸住。
《宏远地产暴力拆迁,虹村村民血泪控诉!》
他点了进去。
那是一篇图文并茂的深度报道,字里行间都透著一股压抑的愤怒。
十六年前,市里的明星企业宏远地产,拿下了虹村地块的开发权,计划兴建全市最高档的别墅小区——清水湾。
但因为补偿款问题,宏远地产与当地村民的谈判陷入了僵局。
当时的宏远地产老板,江朝,一个以手段强硬著称的商人,失去了耐心。
他雇佣了一支由社会闲散人员组成的拆迁队,对虹村进行了强制拆迁。
报道的配图,触目惊心。
推土机在夜色中轰鸣,将一栋栋民房夷为平地。
一群手持棍棒的拆迁队员,与试图保卫家园的村民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冲突中,一名年迈的村民心脏病突发,当场死亡。
另有十余人受伤。
事件引起了巨大的社会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