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勘查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
法医带走了宋光的尸体,技术队的同事们则将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带走了所有可能存在线索的物证。
罗骁一直没有离开,他站在窗边,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复盘整个案发过程。
钢丝割喉,没有拿走无名指,翻窗逃离,擦拭脚印,留下血书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拼图,但拼凑起来的,却是一片迷雾。
周宸处理完现场的收尾工作,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别太逼自己了。”
“这个对手,不简单。”
罗骁没有接水,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问道:“周队,你还记得六年前的案子吗?”
周宸的身体僵了一下。
“当然记得。”他叹了口气,“那个案子,是市局所有老刑警心里的一根刺。”
“老邓的追悼会,明天上午九点,在灵山陵园。”周宸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市局的领导都会去。你要一起吗?”
罗骁转过头,看着周宸。
“去。”
“必须去。”
第二天,天色阴沉。
细密的冷雨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给整座城市都蒙上了一层哀伤的色调。
灵山陵园。
陵园中央的礼堂前,悬挂著巨大的黑白遗像。
照片上的邓毅,穿着一身警服,目光坚毅,嘴角带着一抹微笑。
罗骁和周宸站在人群的后方,同样穿着深色的便装,胸前别著一朵白花。
他们的面前,是邓毅的家属。
一个被搀扶著、早已哭到虚脱的女人。
更远处,是市局局长曹勇,以及一众市局的领导。
他们神情肃穆,依次上前,对着邓毅的遗像三鞠躬。
再往后,是来自各个分局、各个部门的警员代表。他们脱下警帽,齐刷刷地敬礼,动作整齐划一,眼神中充满了敬意与悲痛。
罗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邓毅的妻子在旁人的搀扶下,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到那些和邓毅并肩作战过的老刑警们,一个个眼圈泛红,强忍着悲伤。
这一刻,罗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就是刑警。
在刀光剑影中追寻正义,在生死线上与罪恶搏斗。
他们是英雄,是守护神。
但脱下警服,他们也是丈夫,是父亲,是儿子。
他们的牺牲,破碎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生命,更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六年前的案子,像一根毒刺,扎在邓毅的心里,直到他生命最后一刻。
而现在,一个与当年手法极其相似的凶手再次出现,并且杀害了宋光,还用血书对他进行公然的挑衅和威胁。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和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完成邓毅未竟的事业。
将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魔鬼,彻底揪出来!
这个念头,在罗骁的胸中,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滚烫。
追悼仪式在市局局长曹勇沉痛的悼词中进行着。
“邓毅同志,是我们警队最优秀的战士,他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他所热爱的刑侦事业”
罗骁的思绪却已经飘远。
他想的不是悼词,而是宋光案的每一个细节,是那行嚣张的血字,是那个被小心擦拭过的脚印。
凶手,一定还在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甚至,他可能就在现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罗骁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送行的亲友,神情悲切。
市局的领导,面色凝重。
身边的同事,默默致哀。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缓缓散去。雨势似乎大了一些,冰冷的雨点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宸拍了拍罗骁的肩膀,声音沙哑。
“走吧,罗骁。”
罗骁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就在这时,季虹撑著伞,穿过稀疏的人群,径直向他们走来。
她在两人面前站定,收起了雨伞,任由细密的冷雨打湿她的头发。
“你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罗骁和周宸警官吧?”
罗骁和周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节哀。”罗骁的声音有些干涩。
季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罗骁的脸上。
“宋光的案子,我在新闻上看到了。”
“那行血字,和六年前的案子,很像。”
罗骁的心猛地一沉。
周宸也皱起了眉头。
“嫂子,我们”
季虹抬手,打断了周宸的话。
“我丈夫,老邓,他从来没有放弃过那个案子。”
季虹说著,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了过来。
“他走了,可案子还没破。凶手那个魔鬼,还在外面。”
罗骁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纸袋。
“这是他当年的办案日记。”季虹的嘴唇微微颤抖,“他退休以后,也一直在查,这里面有他所有的心血。”
“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一定要把这个交给能为那些冤魂讨回公道的人。”
季虹的目光紧紧地锁著罗骁。
“罗骁,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但这个案子,是老邓一辈子的执念。”
“拜托了。”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骁握紧了手中的纸袋,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的。”
周宸和罗骁驱车返回市局。
罗骁将那份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封皮是黑色的硬壳,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看得出被主人翻阅了无数次。
罗骁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扉页上,是一行遒劲有力的钢笔字。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字迹的末尾,是一个日期。
六年前,5月29日。
周宸也凑了过来,表情严肃。
“我来读。”
罗骁将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周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出日记里的内容。
“五月二十九日,阴。大学城西侧发现一具女尸,死者江婷婷,女,十九岁,本地大专在校生。
经法医初步鉴定,死于机械性窒息,凶器为极细的钢绳类工具。
死者左手无名指被利器齐根斩断,断指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