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界的天光总是很听话,苏璃让它像清晨四五点,它就朦朦胧胧地铺在灵泉和茶树边,泛着点朦胧的亮。
水声潺潺的,衬得四周更幽静。
苏璃走到那五棵最早挪进来的道茶树边上,它们在灵泉下游的坡上扎了根,长得有些不像话了。
树干润得跟玉似的,叶子边儿上浮着一层金青蓝赤黄的光晕,跟她自己那副五行圆满的身子骨隐隐呼应。
靠得近了,一股子清冽又厚实的香气就往鼻子里钻,不冲,但缠人,往脑仁里渗,带着点让人定神的道韵。
她在中间那棵“岁月沉香”前头盘腿坐下。
这棵树味道最沉,叶子上的纹路也最密,瞧着不像自个儿长的,倒像是谁把些了不得的道理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伤被陆沉的药和她自己的灵力拢着,外面看着是没事了,里头还有点发飘。这口茶,喝得正是时候。
她伸手,指头尖儿凝了丝儿木头灵气,软软地扫过树梢。
三片顶嫩、还汪着灵光露水的叶子,悄没声儿就掉了下来,飘进她备好的白瓷盏里。
“叮”的一声轻响,脆生生的,像玉片儿碰着了。
舀来灵泉水,灵力一催,那汪水就热到恰好的滚,一线清亮倒进盏中。
水碰着叶子,没见茶叶翻腾,那三片嫩芽就那么静静卧在盏底,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呼”一下就腾起来了。
不是热气,是香,凝在那儿不散,在盏口上尺把高的地方旋成了淡金色的雾。
雾里头有极细的光点子明明灭灭,像夏夜看不太真切的星子,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显了形。
苏璃端起茶盏,没急着喝,先瞅着那团香雾,感觉着里头和她血脉隐隐约约的应和。
过了一会儿,她才凑到盏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没啥寻常茶叶的涩或甜。它像道温乎气儿,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就“化”了。
不是化在肚里,是化在骨头缝、经脉里,最后“嗡”地一下,全冲进了天灵盖。
不是响,是震,从魂儿里头发出来的。
眼前那盏口的香雾猛地胀大、弥散,把她整个念头都包了进去。
耳朵听见的水声、鼻子闻见的灵气、眼睛看到的茶树石头,一下子全远了,淡了。
换上来的是无数破碎的、乱糟糟的、可又好看得揪心的画面,跟发了大水似的往她脑子里冲。
她“看”见一座宫殿。多大?多老?
说不出来,它就那么戳在没边没沿的星星中间,通体流着天地刚分开时的那种光,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上都刻满了“道”的纹路。
数不清的剑意在里头生出来、灭掉、又生出来,循环往复。那是“剑宫”。
可下一刻,这座好像能撑到天荒地老的宫殿,一点预兆也没有,从最当间儿的地方,塌了,碎了。
没声儿,只有“毁掉了”这件事本身带来的、能让魂儿都冻上的死寂。
那些撑着宫殿的、缠满了玄乎道理的法则链子,一根接一根绷断;
那些梁、那些檐、那些墙,炸成了亿万万片碎渣,带着或明或暗的流光,“嘭”地一下,朝着四面八方的、又冷又黑的虚空深处溅了出去。
碎片有大有小,光有红有绿。有的碎片里头裹着一张金纸,纸上字儿跟活龙似的游;
有的封着一滴血,血珠子里像有星星在炸;
有的是半截断剑,剑鸣声隔着万古传过来;
有的干脆就是宫殿本身的破烂,带着断掉的符和道痕。
所有这些乱飞的光点碎渣里,有两块最大、光也最扎眼的核心碎片,
它们没往那摸不着边的黑里头钻,而是在崩开的乱流里划了道说不清的弧线,
一大一小,互相牵着扯着,最后直直朝着苏璃熟悉的、叫做“地球”的这片宇宙栽了下来。
大的那块,往下掉的时候光越来越收,形状也跟着变,最后凝成了一块看着普普通通的玉佩,
可里头,分明孕着一个混混沌沌、还没睁开眼的小世界胚子。
小的那块,紧跟着,化成了一枚古里古气的青铜戒指,戒指里头,空间流转的意蕴深不见底。
玉佩。葵七戒指。
画面再一闪,她“看”见那枚玉佩穿过了说不上来的时间和地界,
不偏不倚,正正掉在了小时候那个因为血脉稀薄、病得只剩一口气的“苏璃”手边。
玉佩用谁都察觉不到的方式,和她那点子快熄了的血脉气息连上了,她的命,也悄没声地吸着她无意识散出来的、那点儿属于剑宫传人的稀薄味道,慢慢地喂着肚子里那个胚子世界。
就这么一直陪着她,直到那一天。
记忆的碎片猛地尖锐起来,带着冰冷的残酷味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清晰的背叛与谋杀!她“看”见周明远那张在最后时刻撕去所有伪装的、贪婪又狰狞的脸,
看见苏梦瑶依偎在他身旁,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得意与恶毒的娇笑。
她“看”见自己被那对狗男女公司的楼道口推下,风声呼啸,地面急速逼近……
濒死的绝望与滔天的恨意,成了最后的祭品,意外点燃了那枚一直默默吸收她气息的玉佩。
混沌的空间胚芽为她敞开一条缝,将她濒死的魂魄与稀薄传承血脉拽了进去,给了后来那篇《五行轮转诀》,给了她重来一次、从地狱爬回来的机会。
原来根子在这儿。
茶盏上的香雾不知啥时散干净了,盏里的茶也凉透了。
苏璃坐着,半天没动。道茶树在她身边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地响,
像是明白了她心里头翻江倒海的那个念头,又像是长辈瞅见小辈开窍了,叹的那口气。
她慢慢把茶盏搁下,白瓷底碰着青石板,“叮”。
传承到底是个啥,她这下才算真摸着门了。
压根儿不是去找一把能开某扇固定大门的“钥匙”。
剑宫早就碎成渣了,散成了无数载着功法、感悟、宝贝甚至房子碎块的法则流光,天知道洒在了诸天万界哪个旮旯。
有的可能早没了,有的可能叫别人捡了,有的说不准还埋在哪个要命的绝地。
玉佩空间和葵七戒指,是那场大粉碎里,两块最要紧的核心变的。
玉佩是“基”,是那个能装下、能吸收、能养活所有散落法则碎片的“胚子世界”,是将来自家“剑宫”能重新长出来的唯一一块地。
葵七戒指是“引”,是路标,里头存着点戒灵该干的活儿和过去的零星记忆。
她要干的,不是像个考古的或者探险的,去挖出一座埋好了的宫殿。
她得做个捡破烂的,做个种地的,做个重新盖房子的。
就指着这块自己能长的洞天小世界,主动去寻摸、去归拢那些散在各处、原本属于剑宫的法则碎片和传承印记。
不管那是写着功法奥妙的金纸片子,含着前辈感悟的血珠子,刻着古老符文的烂木头,
还是一缕没主的精纯剑意、一道丢了的神通影子……只要是剑宫出来的,都得想法子“接”回来,摁进这块地里。
让这些破铜烂铁变成喂“界心”的肥料,变成补全这小世界里五行、阴阳、生死、光阴这些个道理的“材料”。
等散落的破烂捡得差不多了,等界心长得足够壮实了,
等这小世界里的道理补得差不多了、自己也长得有模有样了,压根不用她去“喊”,
那座属于她的、崭新的“剑宫”,自然就会在这世界的正当中,靠着那颗熟透了的界心,自己重新“长”出来!
这条路,比她原先琢磨的,难多了,可也大了去了。
不再是简单的抢宝贝打架,是打地基、补法则、养世界的活儿。
她的对头,可就不光是天机阁、玄阴宗这些在俗世或者修行圈里混的了,
更得是所有同样在盯着、在搜罗、甚至已经捏着点剑宫碎片的家伙!
往后杠上,那可就是大道根本和传承源头的死磕了。
可这路,也从来没这么清楚过。
苏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儿,空间印记和血脉的呼应,从没这么真亮过。
她又看看身边这五棵自个儿摇啊摇、好像有了灵性的道茶树。
它们是最早搬进来的灵根,被浓浓的灵气和一点点道韵喂着,
已经开始往外“吐”自己那点儿法则碎末了——刚才那口茶带来的感应和那些画面,就是证明。
这几棵树都能给她“回礼”,那些真正的剑宫碎片,要是能找回来、融进去,对界心、对这方小天地,该是多大的补益?
往后,不能再等着了。
五行绝地那种地方得去,藏了剑宫遗物或者消息的地方更得去。
璃光集团的生意网,陆沉那边的消息道,苏毅那头的研究线,连爸妈那边可能听过的老辈古话,都得用起来,织成一张找东西的大网。
风险翻了倍,前头是黑是白说不清。
苏璃却扯着嘴角,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多少松快,倒像是灰拍干净了、道瞅明白了的踏实,和一股子压不住的锐气。
她端起凉透的茶盏,把里头剩的茶汤一口闷了。
凉茶另有一种苦味,可回味起来,那股子甘甜缠在舌头上,更久。
“闹了半天,是得先当个收废品的,再学着自个儿当泥瓦匠。”
她低声念叨,有点自嘲,可更多的是一种撸起袖子的劲儿,“这活儿,听着可比光找把钥匙有意思多了。”
五棵道茶树,等她这话音落了,齐刷刷往上又冒了一小截,嫩叶子舒展开,
灵光流转,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给她这番“离经叛道”却又一下戳到根子上的了悟叫好。
道,明白了。路,就在脚底下。
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去争,去把那些撒得满世界都是的“破烂”,
一片一片捡回来,在这块自个儿的地盘上,重新盖起只认她一个人的新殿。
她站起身,最后瞅了一眼那几棵树,转头往灵泉走。
该出去了,外头一堆事等着安排,一堆人得见。
璃界里头得抓紧张罗,外头伸出去探消息、找东西的触角,也得更快、更隐蔽地伸出去了。
茶凉了,心口却滚着一团火。那火里,有看清前路的亮光,有对那方胚子世界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