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检察院反贪局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方锐把一沓材料拍在老赵面前,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眼睛里全是血丝。
“老赵,你看看这个。”
老赵是刑警队退下来的,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
他慢吞吞拿起材料,眯着眼看了两行,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什么?城西马瘸子……搞封建迷信那个?他不是早进去了吗?”
“出来了,开了个养生文化传播中心。”
方锐在旁边坐下,从桌上烟盒里抽出根烟,没点,就在手里捏着,
“卖能量水,开光法器,一套下来万把块。
重点是他侄女在康健生物下属的体检中心当前台。”
老赵翻到下一页,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匿名举报人提供的。马瘸子在个微信群里吹牛,说他认识高人,能让人‘听话’。
群里有人问怎么个听话法,他说能让大姑娘小媳妇乖乖跟他走,第二天啥都不记得。”
“扯淡吧?”老赵抬头看方锐。
“扯不扯淡,你往下看。”方锐指着材料后面,
“技术科恢复了马瘸子手机里删除的照片,有十几张年轻女性昏睡状态的照片,背景像是出租屋。
人脸比对过了,三个是最近两个月报过失踪的,都是独居年轻女性,最后在郊区被找到,神志不清,身体极度虚弱。”
老赵脸色沉下来了。他把材料放下,从自己兜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和医调委的案子什么关系?”
“马瘸子的养生中心,每月固定给医调委一个副主任的老婆转账两万,名义是‘健康顾问费’。那个副主任,就是我们这次要动的人之一。”
方锐把烟塞回烟盒,“还有,从马瘸子那儿查抄的账本里,有几次大额现金支出,收款人叫‘黑皮’,是东郊一带的混子。
这个黑皮,上个月因为强制猥亵被抓了,但证据不足放了。
受害者也是个年轻女性,案发时神志不清,事后什么都不记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赵的烟在指尖慢慢燃着。
“你的意思是,医调委这帮人拿钱办事,背后还沾了更脏的?迷奸?”
“不止。”方锐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个物证袋,里面是张惨白色骨符的照片,
“匿名举报人一起送来的,说是从嫌疑人身上打落的。
技术科检测过了,材质不明,有微弱放射性,但在安全范围内。
关键是指纹——上面提取到的残缺指纹,和去年一起类似案子的在逃嫌疑人比对上了。”
老赵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这玩意儿……邪性。匿名举报人还说什么了?”
“还给了份材料。”方锐从手边拿起另一份文件,标题是《特定声频与心理暗示诱发类癔症状态的初步探讨》,
“一个半官方研究机构出的,说某些特定频率的声波,结合环境布置和心理诱导,
可能对敏感人群中枢神经产生强烈干扰,导致暂时性意识丧失、记忆紊乱。”
老赵接过文件翻了翻:“这单位我怎么没听过?”
“挂靠在大学下面的,专门研究一些解释不了的离奇事件,权限不低。”
方锐解释,这是陈墨通过关系搞来的东西,抹去了“玄阴宗”、“能量”等字眼,
包装成了这份看起来有点边缘但还算严肃的“科学假设”。
“材料里还给了防护建议,”方锐继续说,“佩戴主动降噪设备,保持环境通风明亮,避免独处。
我觉得可以给专案组的同志,还有可能接触到嫌疑人的女警配一批。”
老赵没说话,又点了根烟。会议室里烟雾更浓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老赵把烟掐了。
“行。我打报告,申请并案,成立专案组。
以调查医调委商业贿赂、非法经营为切入点,深挖背后这个侵害女性人身安全的犯罪团伙。”
他看向方锐,“你材料准备扎实点,特别是那个研究中心的文件,虽然玄乎,但也是个由头。
另外,通知技侦,重点监控马瘸子的养生中心、他侄女的体检中心,所有监控、人员往来、资金流水,一寸一寸筛。”
“明白。”方锐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外套。
“方锐。”老赵叫住他,表情严肃,“这帮人……手法邪门,你和你的人都小心点。
特别是女同志,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知道,谢谢赵队。”
方锐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下午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摸了摸衬衫口袋上别着的那支旧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老师,您说过,有些案子就像挖脓疮,不彻底挖干净,它会烂到骨子里。
这次,他要挖的,可能不只是几个腐败分子。
城东棚户区深处,空气里飘着垃圾的酸臭味。
王潜缩在一间石棉瓦搭的破棚子里,身上裹着军大衣,还是冷得直哆嗦。
李鹤蹲在门口啃干馒头,啃一口骂一句。
“操他妈的凌岳!要不是他,咱们能落到这步田地?被个下界的娘们儿追得跟狗似的!”
孙铭没吭声,小口喝着自来水,眼睛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蟑螂。
他在想昨天路过那个小吃摊时,锅里翻滚的卤煮。真香。
王潜闭着眼,双手掐着个古怪的法诀,额头冒汗。
他在试着从这污浊的空气里,抓出哪怕一丝灵气。
突然,他身体一震,眼睛猛地睁开。
“怎么了王师兄?”孙铭转头看他。
王潜没说话,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停在一副又惊又疑又带着点狂喜的样子。
“我……我刚才好像感应到凌师叔的‘天机引’了!”
“什么?!”李鹤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他蹿过来抓住王潜肩膀,“凌师叔还活着?在哪儿?”
孙铭也站起来,凑近了盯着王潜。
“很微弱,断断续续的……方向在西边,距离不清。”
王潜努力回忆着那一闪而逝的波动,“是天机引,本门秘传的召集法门。
但波动很弱,像是……师叔受了重伤,勉强发出来的。”
“重伤?”李鹤眼里的兴奋退了些,换上警惕,
“不会是陷阱吧?那个女人,或者这个世界的什么‘官府’设的套?”
孙铭也迟疑了:“是啊王师兄。凌师叔当初被那女人打落,我们都以为他……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王潜打断他们,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豁出去的狠劲,
“咱们仨现在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这破地方,灵气没有,丹药用光,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别人动手,咱们自己就得饿死、冻死,或者被这污浊的人气侵蚀成废人!”
他喘了口气,看着两个师弟:“凌师叔就算重伤,那也是金丹期的师叔!
他肯定有办法!至少,他知道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去找他,咱们还有一线生机。在这里耗着,就是等死!”
李鹤和孙铭不说话了,脸色挣扎。
“可……可咱们拿什么去找?”孙铭讷讷道,“坐车要钱,吃饭要钱,打听消息也要钱……
咱们那点从邱老头那儿弄来的‘古董’,前些天换吃的,都花得差不多了。
就剩最后那个玉扳指,成色还凑合,但能值几个钱?”
王潜沉默了一下,手伸进军大衣内袋,摸了半天,掏出个用破布包着的小东西。
他一层层打开,露出枚青白色的扳指,玉质温润,但光泽黯淡。
“就剩这个了。”王潜把扳指放在手心掂了掂,
“明天一早,找个远点的、看着不正规的古玩店当了。
换点钱,买几张去西边的车票,再弄点干粮和水。”
“要是凌师叔那边……是陷阱呢?”李鹤还是不放心。
“是陷阱,也得闯一闯。”王潜把扳指重新包好塞回内袋,眼神发狠,
“总比在这里烂死强。别忘了,咱们可是天机阁的弟子!
就算虎落平阳,也比这些下界的凡人强!”
这话像在给自己,也给两个师弟打气。
李鹤和孙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窘迫、不甘,和一丝被这话点燃的、微弱的光。
是啊,他们是修士,是能飞天遁地的仙人后裔,怎么能像臭虫一样死在这种地方?
“行!听王师兄的!”李鹤一咬牙,“明天就去当东西,买票!”
孙铭也默默点头,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半块沾了灰的馒头,吹了吹,塞进嘴里用力嚼。
王潜看着两个师弟,心里也没底。但他没得选。
他重新闭上眼睛,努力去捕捉那丝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的、微弱的召集波动。
师叔,您可千万……要等我们啊。
破烂的棚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城市夜晚永不停止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