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筱离开观星台的那个清晨,其余九人也各自踏上了通往星舟的征途。
弦歌留在最后。
她独自站在高台边缘,素白长袍在越来越盛的晨光里几乎透明,银纹流动如星河倒影。白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以及那抹平静到近乎寂寥的唇角。
水晶星盘在她掌心缓缓旋转,盘内投影着五道正在远离此界的光点——那是她用虚数丝线为每个人编织的“航标”,连接着这个平凡人间与那些遥远星舟。
“此去……”她轻声自语,银灰色的眸子望向天际,“愿你们各自寻得答案。”
话音散在风里。
她转身,走向归鸿舟的投影——那艘青金色的巨舰虚影依然悬浮在八卦阵图中央,玄鸟展翅,却空无一人。
留守。
这个词在舌尖滚过,带着淡淡的涩。
但她知道,凤筱的选择是对的。有些根,必须有人守着。有些债,必须有人去讨。
而她自己……
弦歌在归鸿舟的投影前盘膝坐下,长袍铺展如雪。她闭上眼,白纱下的面容沉静如水。周身泛起极淡的银光,那光芒与星舟虚影交融,仿佛在无声地……锚定这片时空。
守船人。
这是她的新身份。
……
霸权残响——
颜如玉和刻炎踏出传送光晕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浓重的、铁锈与能量液混合的气味。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舰桥——或者说,曾经的舰桥。
空间辽阔得近乎空旷,穹顶高悬,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偶尔有电火花从裂缝中迸溅,照亮下方狼藉的景象:倾倒的控制台,断裂的管线,散落的零件,还有干涸的、呈现暗紫色的能量液渍。
整艘星陨舟,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在黑暗中发出沉重的、苟延残喘的呼吸。
“哇——”颜如玉吹了声口哨,绯金襦裙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醒目。她指尖拨弄着鎏金星盘,盘内星辰投影疯狂旋转,试图解析周遭紊乱的能量场,“这地方……够带劲。”
刻炎赤发如火,在黑暗中像一簇移动的火焰。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那摊能量液渍,臂铠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新鲜的?不,至少三天了。这船……刚打过架?”
话音未落,前方阴影里传来窸窣声。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堆废铁后面,缓缓探出半个脑袋——是个穿着破旧工装、脸上沾满油污的少年。他手里攥着一把焊枪,焊枪尖端还冒着微弱的蓝光。看见颜如玉和刻炎,少年明显吓了一跳,焊枪差点脱手。
“你、你们是谁?!”少年声音发颤,“怎么进来的?!警戒系统明明——”
“坏了。”颜如玉打断他,步摇叮咚作响,她笑盈盈地走过去,“小弟弟,别怕。我们是……迷路的旅客。能告诉我,这艘船的‘船长’在哪里吗?”
少年惊恐地后退,焊枪对准她:“旅客?星陨舟三年前就封闭了!除了我们这些‘清道夫’,没人能进来!你们是‘星盗’?还是‘联邦’的探子?!”
刻炎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们看起来像探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臂铠上的裂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危险的红光。
少年吓得焊枪都握不稳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舰桥深处传来:
“放下武器,阿莱。”
阴影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褪色的军官制服,肩章破损,胸前别着一枚生锈的星徽。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额划到右颌,让整张脸显得格外凶戾。可那双眼睛,却意外地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惫。
他走到少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去修三号管道。这里我来处理。”
少年如蒙大赦,抱着焊枪跑了。
男人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颜如玉和刻炎身上,上下打量。
“星陨舟不接待访客。”他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尤其是……打扮得这么招摇的访客。”
颜如玉笑容不变,指尖星盘旋转得更快了:“我们不是访客。是……‘织叶者’。”
男人瞳孔骤然收缩。
“织叶者……”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复杂,“翁德里斯的‘救世主’?”
“你知道翁德里斯?”刻炎挑眉。
男人沉默了片刻,转身朝舰桥深处走去:“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颜如玉和刻炎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狼藉的舰桥,走进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壁灯大多损坏,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墙壁上布满弹孔和能量灼烧的痕迹,偶尔能看见用喷漆涂写的标语——
「星陨不灭!」
「霸权已死,自由永生!」
「我们是被遗忘的……」
字迹潦草,带着绝望的疯狂。
“如你们所见,”男人头也不回,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星陨舟……早就不是当年的‘霸权象征’了。三年前那场叛乱,死了七成船员,毁了六成设施。现在留下的,要么是像我这样的‘老古董’,要么是阿莱那样的、无处可去的孩子。”
他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
门后是一个简陋的舱室,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张吊床。桌上摆着一盏老式油灯,灯焰跳跃,照亮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星图——星图上,星陨舟的轨迹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我们终将坠落。但在坠落前,要照亮些什么。」
男人在桌边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我叫雷恩。星陨舟……前第一执行官,现幸存者首领。”他点燃一支自制卷烟,烟雾缭绕中,疤痕狰狞的脸显得模糊,“你们来,是为了归鸿舟的事吧?”
颜如玉收起星盘,正色道:“是。归鸿舟即将启航,巡天复兴。我们需要了解各星舟的现状,建立联系。”
雷恩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联系?”他笑了笑,笑容苦涩,“星陨舟现在……还能联系谁?联邦视我们为叛乱残党,其他星舟把我们当瘟疫躲着。我们就像这艘破船,在宇宙边缘飘着,等着哪天彻底散架。”
刻炎皱眉:“那就这么等死?”
“不然呢?”雷恩看向他,“年轻人,你以为霸权是什么?是荣光?是力量?不……霸权是诅咒。它让你站在巅峰,也让所有人等着看你摔下来。星陨舟摔下来了,摔得粉身碎骨。现在剩下的,只是一点……不肯熄灭的余烬。”
舱室陷入沉默。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舰体深处传来的、沉闷的金属呻吟。
许久,颜如玉轻声问:“那点余烬……还想燃烧吗?”
雷恩抬起眼,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眸子里,映出一点微弱却固执的光。
“想。”他说,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不然我们早就自毁了。”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墙边,抚摸着那张星图。
“星陨舟的使命,从来不是霸权。”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低沉,“是‘巡猎’——巡猎那些威胁宇宙平衡的存在,猎杀那些肆意吞噬星辰的灾厄。我们走偏了,被权力腐蚀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下场。”
他转过身,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但如果……如果归鸿舟的复兴,能让星陨舟找回最初的使命——”他顿了顿,“那我们这点余烬,愿意再烧一次。”
颜如玉和刻炎对视一眼。
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某种……沉重的希望。
……
云仙衡踏出传送光晕时,第一感觉是冷。
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得很近,细小的冰晶从云中飘落,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珠。远处矗立着巍峨的冰川,冰川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雪,偶尔有冰层断裂的巨响传来,沉闷如雷。
而在冰原中央,停泊着一艘巨舰。
通体银白,舰身覆盖着厚重的冰晶装甲,装甲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符文光芒。舰首形似咆哮的熊首,熊目镶嵌着巨大的蓝宝石,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整艘凛冬舟,就像一头沉睡在冰原上的远古冰兽,威严,肃杀,不容侵犯。
“好冷……”青蘼轻声说,藤蔓束发间的白色碎花已经冻蔫了,叶片边缘结了霜。他搓了搓手,指尖泛起微弱的绿光,试图驱散寒意,可那绿光在极寒中显得如此渺小。
云仙衡站在他身侧,青碧广袖被寒风吹得紧贴身体。她抬手拢了拢衣襟,青玉卷轴发簪在冰风中纹丝不动。目光扫过冰原,又落在那艘巨舰上,清冷的眸子里泛起思索。
“草木之力在此处……受制极大。”她轻声说,“青蘼,你还好吗?”
青蘼苦笑:“不太好。这里的植物……几乎都沉睡着。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生命力,但那力量像被冻在了冰层深处,呼唤不动。”
正说着,前方冰原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巨锤敲击冰面。
两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群身着银白色重型装甲的战士,正列队走来。装甲表面覆盖着冰霜,关节处喷吐着白色的寒气。他们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踏得冰面震颤。为首的战士格外高大,肩甲上雕刻着咆哮的熊首徽记,面甲覆盖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队伍在两人面前十步处停住。
为首的战士抬起手,做了个手势——是古老的军礼。
“凛冬舟,冰卫统领,伊万。”面甲下传来低沉浑厚的声音,带着金属的嗡鸣,“奉舰长之命,迎接织叶者。”
云仙衡微微颔首:“云仙衡。这位是青蘼。”
伊万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青蘼,目光在他指尖那点微弱的绿光上停留一瞬。
“木系织叶者。”他说,语气平淡,“在凛冬舟,你的能力会受限七成以上。建议你留在舰内,不要随意外出。”
青蘼抿了抿唇,没说话。
“请随我来。”伊万转身,厚重的装甲发出铿锵的摩擦声,“舰长在‘永恒冰核’等你们。”
一行人踏着冰面,朝凛冬舟走去。
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这艘巨舰的压迫感。冰晶装甲并非装饰,而是真正的、厚达数米的万年寒冰,内部镶嵌着能量回路,散发着恐怖的低温。舰体表面偶尔有符文闪过蓝光,光芒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进入舰内,温度并没有升高多少。
走廊宽阔,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部由冰晶铸成,晶莹剔透,能看见内部流动的能量光流。冷白色的灯光从冰壁内部透出,将一切照得冰冷而清晰。偶尔有船员走过,全都穿着厚重的保暖服,面色严肃,目不斜视。
整个凛冬舟,像一座移动的冰山,沉默,严谨,不容一丝差错。
走了约莫一刻钟,伊万在一扇巨大的冰门前停下。
门高十米,表面雕刻着繁复的冰花纹路,纹路中心镶嵌着一枚巨大的蓝宝石。伊万将手掌按在宝石上,宝石泛起蓝光,冰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约三米的冰蓝色晶核——那就是“永恒冰核”,凛冬舟的能量源泉。晶核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却冰冷的蓝光,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厅,也照亮了站在晶核前的那个人。
那是个女子。
穿着银白色的舰长制服,肩披雪狐裘披风,墨发用一根冰晶雕成的发冠高高束起,发冠两侧垂落细小的冰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面容冷艳,眉眼如刀削般锐利,唇色很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眸子看向云仙衡和青蘼,目光平静无波。
“凛冬舟舰长,叶卡捷琳娜。”她开口,声音像冰晶碰撞,清脆却冰冷,“欢迎来到冰封之地。”
云仙衡微微躬身:“云仙衡,青蘼。奉弦歌之命,前来了解凛冬舟现状,建立联系。”
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青蘼身上:“木系织叶者……很久没见过了。上一次见到,还是在翁德里斯崩毁之前。”
青蘼轻声问:“舰长去过翁德里斯?”
“去过。”叶卡捷琳娜转身,望向悬浮的冰核,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晶核流转的光,“那场灾难……凛冬舟损失了三成船员。但我们活下来了。因为凛冬舟的信念,从不是征服,而是‘坚守’。”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核表面。
晶核的光芒微微荡漾,映出大厅四壁——墙壁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这些是在历次灾厄中牺牲的船员。”叶卡捷琳娜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凛冬舟的使命,是守护——守护航线,守护盟友,守护那些在严寒中依然挣扎求存的文明。我们不需要温暖,因为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屏障,隔绝那些试图吞噬一切的‘热寂’。”
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眸子直视云仙衡。
“归鸿舟的复兴,我已知晓。凛冬舟愿意提供支持——冰晶装甲的技术,极地航行的经验,以及……在必要时,作为最后一道防线。”
云仙衡沉默片刻,轻声问:“代价呢?”
叶卡捷琳娜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代价是,当凛冬舟需要时,归鸿舟必须站在我们这边。”她一字一句,“无论面对的是什么。”
大厅陷入寂静。
只有冰核旋转的微弱嗡鸣,还有冰棱碰撞的清脆声响。
许久,云仙衡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
聆风和机枢踏出传送光晕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潮湿的、带着淡淡海腥味的风。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巷道。
两侧是高耸的、风格杂糅的建筑——下半部分是古老的石砌结构,爬满青苔;上半部分却拼接了金属框架和玻璃幕墙,幕墙内闪烁着全息广告的光影。路面是湿漉漉的青石板,石缝里积着污水,倒映着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声音:远处港口的汽笛,近处小贩的吆喝,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节奏诡异的电子音乐。气味也很复杂——香料、机油、煮食、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信息素。
整座雾隐舟,不像一艘星舰,更像一座拥挤、混乱、却又生机勃勃的港口城市。
“这地方……”聆风皱眉,碧眼扫过巷道里那些行色匆匆、衣着各异的路人,“怎么感觉……不太正经?”
机枢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枚掉落的齿轮零件,在手里掂了掂:“混合金属,三年前的老型号。这里的技术水平……参差不齐。”
正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口闪过。
那是个孩子,穿着宽大破旧的外套,手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包裹,正鬼鬼祟祟地朝巷子深处跑。经过两人身边时,孩子抬眼瞥了他们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童真,只有过早的警惕和精明。
然后孩子加快脚步,消失在拐角。
“跟上去。”聆风低声道。
两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巷道弯弯曲曲,岔路极多。孩子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扇半掩的铁门。门后是个堆满杂物的小院,院里有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屋子。
聆风和机枢隐在门外阴影里,听见屋里传来对话:
“货呢?”一个沙哑的男声。
“这里。”孩子的声音,“三瓶‘记忆尘’,纯度九成。老规矩,换三份‘流质营养膏’,再加两枚通用币。”
“纯度九成?你骗鬼呢!最多七成!”
“你验货啊!验出来九成以下,我白送!”
一阵窸窣声,然后是仪器滴滴的轻响。
“……啧,还真是九成。小子,哪里搞来的?”
“这您就别管了。换不换?”
“换换换……服了,现在的小孩一个比一个精。”
交易完成。孩子抱着换来的东西溜出屋子,刚出院子,就撞上了等在那里的聆风和机枢。
孩子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眼神警惕:“你们是谁?跟踪我?”
聆风没回答,只是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小小的、流转着青光的能量晶石。
“这个,”她说,“换你手里的‘记忆尘’情报。”
孩子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警惕起来:“你们是‘监察会’的人?”
“不是。”机枢开口,声音低沉,“我们只是……旅客。”
孩子打量了他们几眼,似乎在权衡。最后,他伸出手:“晶石先给我。”
聆风把晶石抛过去。
孩子接住,仔细看了看,满意地塞进怀里,这才压低声音说:“‘记忆尘’是雾隐舟的特产,产自‘遗忘回廊’——那地方在舟体底层,是旧时代的数据废墟。里面堆满了报废的服务器和记忆芯片,时间久了,数据逸散,和尘埃混合,就成了‘记忆尘’。吸了能看见别人的记忆碎片,挺刺激,但也容易疯。”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生意是‘暗鸦’帮控制的。你们要是想进货,得去找他们。不过……我劝你们别去。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
说完,孩子转身就要跑。
“等等。”聆风叫住他,“……‘暗鸦’帮在哪儿?”
孩子回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东区,‘锈铁码头’。不过……你们这身打扮,太扎眼了。进不去的。”
话音落下,他像条泥鳅一样钻进巷子,消失了。
聆风和机枢对视一眼。
“去‘锈铁码头’?”聆风问。
机枢点头,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两枚小小的金属贴片:“伪装装置。可以改变衣着的光学投影,持续三小时。”
他将一枚贴片按在自己肩上。一阵微光闪过,他身上的灰衣工装变成了破旧的码头工人服,脸上多了几道油污,连气质都变得平庸了许多。
聆风接过另一枚,照做。月白长衫变成了普通的粗布衣裙,碧眼也被一副遮住半张脸的护目镜挡住。
“走吧。”机枢说,“去看看雾隐舟的‘暗面’。”
两人走出小巷,汇入街上的人流。
雾隐舟的街道拥挤而混乱。路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从最新款的神经接口,到锈迹斑斑的机械零件;从走私的异星香料,到来路不明的古董;甚至还有笼子里关着的、奇形怪状的生物,在低声嘶吼。
行人也是千奇百怪。有的穿着华丽的长袍,戴着夸张的面具;有的浑身改装了机械义体,关节处喷吐着蒸汽;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流动的阴影,在人群中穿梭。
这是一个没有规则、或者说规则由无数暗黑势力共同制定的地方。
“情报与贸易……”聆风低声说,“还真是名副其实。”
两人按照孩子给的线索,朝东区走去。
越靠近码头,街道越破败,气味也越难闻。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腐烂物和廉价化学品的混合气味。建筑变成了简陋的棚屋和锈蚀的集装箱,上面涂满了帮派标记和污言秽语。
终于,他们看见了“锈铁码头”。
那是一片巨大的、伸入灰色海面的金属平台。平台上堆满了集装箱和废弃机械,起重机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貌。海面漂浮着油污和垃圾,远处停泊着几艘破旧的货船,船身斑驳,旗帜模糊。
码头边缘,一群穿着黑色皮衣、戴着鸟嘴面具的人正在卸货。他们动作麻利,沉默高效,偶尔用手势交流。为首的是个高大的男人,脸上没有面具,却戴着一副遮住上半张脸的电子眼罩,眼罩的镜片泛着猩红的光。
“……‘暗鸦’帮。”机枢低声说。
两人混在码头工人中,慢慢靠近。
就在这时,那个戴电子眼罩的男人忽然转过头,猩红的镜片直直看向他们!
“生面孔。”男人的声音经过电子处理,冰冷而机械,“谁带你们进来的?”
周围的‘暗鸦’帮成员立刻停下动作,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气氛瞬间紧绷。
聆风正要开口,机枢却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齿轮徽章——那是他在翁德里斯时,从一个老机关师那里得到的信物。
他将徽章抛给男人。
男人接住,电子眼罩的镜片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扫描。几秒后,他抬起头,猩红的镜片盯着机枢。
“老卡尔的徒弟?”电子音里多了几分惊讶,“那老家伙还活着?”
“死了。”机枢平静地说,“翁德里斯崩毁时死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将徽章抛回。
“跟我来。”他转身,朝码头深处一个集装箱走去,“别耍花样。在这里,生面孔活不过一晚。”
聆风和机枢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集装箱里是个简陋的办公室,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和零件。男人在桌后坐下,摘掉电子眼罩,露出一张疤痕纵横的脸——那些疤痕不是刀伤,更像是能量灼烧后的痕迹。
“我叫‘渡鸦’。”他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疤痕显得更加狰狞,“是‘暗鸦’帮的头儿。老卡尔救过我的命,所以我给你们五分钟。说,来干嘛?”
机枢开门见山:“我们为归鸿舟而来。需要了解雾隐舟的现状,建立贸易和信息渠道。”
渡鸦嗤笑一声:“归鸿舟?那个传说中的‘复兴之船’?别逗了。雾隐舟只认钱和货,不认传说。”
“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机枢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能量核心,放在桌上,“翁德里斯时代的‘虚数能量压缩技术’。效率比你们现在用的高五倍,体积小三成。”
渡鸦眯起眼,拿起能量核心,在手里掂了掂。
“有意思。”他弹了弹烟灰,“但不够。雾隐舟的‘贸易’,不只是货品。是情报,是人脉,是那些台面下流动的……‘暗流’。”
他俯身,盯着机枢:“你们能提供什么‘暗流’?”
机枢沉默。
聆风却忽然开口:“我们能提供‘安全’。”
渡鸦挑眉:“安全?”
“归鸿舟的复兴,会改变星际格局。”聆风碧眼透过护目镜,直视渡鸦,“届时,那些现在压制你们的势力——‘联邦’、‘商会联盟’、‘监察会’——都会受到冲击。雾隐舟想要真正自由,需要一个新的……‘靠山’。”
渡鸦笑了,笑容却冰冷。
“小丫头,你知不知道,在雾隐舟谈‘靠山’,是最蠢的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码头外那片灰色的海,“这里的规矩是:谁强,谁就是规矩。今天你可以靠山,明天山倒了,你就得死。”
他转过身,疤痕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喜欢你们的胆子。”他说,“技术我收下。作为交换,我会给你们开通一条‘暗线’——雾隐舟三成的信息流,你们可以随时调取。但记住……”
他走到两人面前,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警告。
“这条线只能用一次。用了,就代表你们正式介入雾隐舟的棋局。到时候,是生是死,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聆风和机枢对视一眼。
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决意。
“成交。”机枢说。
渡鸦点了点头,重新戴上电子眼罩,猩红的镜片闪过一丝光。
“那么,欢迎来到雾隐舟。”他语气平淡,“祝你们……别死得太快。”
……
夜昙和空蝉踏出传送光晕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温润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暖风。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地面铺着乳白色的光洁石材,石缝里镶嵌着细小的发光水晶,组成繁复的几何图案。广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喷泉,泉水分三层落下,最上层是透明的水,中层泛着淡金,底层则是乳白——那是融入水中的微光粒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的光晕。
广场四周矗立着高耸的廊柱,柱身雕刻着百合花纹,柱顶撑起弧形的透明穹顶。穹顶外是湛蓝的天空,白云缓缓飘过,阳光透过穹顶洒下,被水晶过滤成柔和的、七彩的光斑,落在广场上,落在行人身上。
行人很多。
全都衣着考究,步履优雅。男士穿着剪裁合体的礼服,女士则穿着飘逸的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盛开的花朵。他们交谈时声音轻柔,笑容得体,举止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从容。
整座曦光舟,像一座悬浮在星空中的、永不落幕的宫廷花园。
“虚伪。”夜昙毫不客气地评价,玄黑袍服在柔光下显得格格不入。他抱着手臂,乌木银丝发冠侧垂的银链轻轻晃动,折射出冷冽的光,“连阳光都是设计好的。”
空蝉站在他身侧,深灰衣裤几乎融入廊柱的阴影。他右耳的银色空间符文耳钉闪着微光,目光扫过广场,又迅速垂下,仿佛不适应这般明亮的环境。
“夜昙大人,”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响起,“空蝉大人,欢迎来到曦光舟。”
两人转头。
只见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袍、头戴百合花冠的女子正朝他们走来。她容貌秀丽,眉眼温柔,唇角噙着标准的、弧度完美的微笑。手中托着一枚水晶托盘,盘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液体呈现淡金色,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我是艾莉西亚,曦光舟的接待官。”女子微微躬身,“奉舰长之命,迎接两位织叶者。”
夜昙瞥了一眼那两杯饮品,没接:“舰长呢?”
“舰长正在‘晨光大厅’等候。”艾莉西亚笑容不变,“请随我来。”
她转身,步履轻盈地朝广场深处走去。
夜昙和空蝉跟上。
穿过广场,走进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奇花异草竞相开放,色彩斑斓却不显杂乱,每一株的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构成和谐的画面。园中有喷泉、雕塑、凉亭,偶尔有穿着华服的人在园中漫步,或低声交谈,或静坐赏花。
一切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曦光舟的宗旨,是‘艺术与启蒙’。”艾莉西亚边走边介绍,声音轻柔如吟唱,“我们相信,美能净化灵魂,知识能照亮前路。因此,曦光舟汇聚了全宇宙最顶尖的艺术家、学者、思想家。这里没有战争,没有贫困,只有永恒的……晨曦。”
夜昙嗤笑一声:“没有战争?那你们的舰队是摆设?”
艾莉西亚脚步顿了顿,笑容依然完美:“曦光舟的舰队,只用于‘防卫’。我们相信,真正的力量不是武力,而是文明的影响力。”
“影响力?”夜昙挑眉,“用那些‘微光粒子’洗脑的影响力?”
艾莉西亚终于敛了笑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夜昙。
“夜昙大人,曦光舟的‘微光’,只是帮助人们……放松心神,更容易接受美好的事物。”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从未强迫任何人。来到曦光舟的,都是自愿留下,自愿沐浴在晨曦中的。”
夜昙还想说什么,空蝉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少年抬起眼,深灰色的眸子里映着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镶嵌着彩色琉璃的门。
门后,就是晨光大厅。
艾莉西亚重新挂上微笑,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高悬,绘着星空壁画,星辰由真正的发光宝石镶嵌而成,在柔和的光线下闪烁着梦幻的光。地面是乳白色的大理石,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辰。大厅四周立着十二根白玉柱,柱身雕刻着历代先贤的浮雕。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纯白色的长裙,裙摆铺展如云,裙面用银线绣着流动的星轨。墨发披散,只用一枚简单的百合花发夹别住耳侧碎发。面容端庄美丽,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淡漠,仿佛看透了一切,却又对一切都不在意。
曦光舟舰长——伊莎贝拉。
她转过身,浅金色的眸子看向夜昙和空蝉,目光平静无波。
“织叶者。”她开口,声音空灵如圣歌,“欢迎来到光的国度。”
夜昙抱着手臂,没行礼,只是上下打量她:“光的国度?我看是‘假面的国度’。”
伊莎贝拉并不动怒,唇角甚至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假面,是为了保护真实。”她轻声说,“就像黑暗,是为了衬托光明。”
她抬起手,指尖泛起柔和的金光。
光芒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幅幅流动的画面——那是曦光舟的历史:学者们在图书馆争论,艺术家在画布前挥洒,孩童在花园里奔跑欢笑,还有……舰队在星空边缘击退入侵者的瞬间。
“曦光舟的使命,是守护‘文明的火种’。”伊莎贝拉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我们收集知识,培育艺术,庇护那些在战乱中流离的智者。因为我们相信,只要文明不灭,希望就永远存在。”
她放下手,目光落在夜昙身上。
“归鸿舟的复兴,我已知晓。曦光舟愿意提供支持——知识的共享,艺术的交流,以及……在必要时,提供‘庇护所’。”
夜昙挑眉:“代价呢?”
“代价是,”伊莎贝拉浅金色的眸子直视他,“归鸿舟必须承诺,永不将战火带入曦光舟的领域。我们要的,是永恒的晨曦,不是染血的黎明。”
大厅陷入寂静。
只有穹顶星辰闪烁的微光,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悠扬的琴声。
许久,夜昙缓缓开口:
“如果……晨曦本身就是谎言呢?”
伊莎贝拉怔了怔。
夜昙向前一步,玄黑袍服在柔光下显得格外暗沉。
“我见过太多‘美好’的谎言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声音里带着冰冷的讽刺,“用艺术粉饰残酷,用知识掩盖真相,用‘庇护’囚禁灵魂。曦光舟……真的那么干净吗?”
伊莎贝拉沉默。
浅金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
“曦光舟不完美。”她承认,“但我们努力接近完美。这就够了。”
她转身,望向大厅尽头那扇巨大的琉璃窗。窗外,花园里百花盛开,阳光正好。
“夜昙大人,空蝉大人。”她背对着两人,声音轻柔,“你们可以留下,亲眼看看曦光舟的‘真实’。也可以离开,带着你们的怀疑。但无论你们怎么选,曦光舟的承诺不变——我们愿意支持归鸿舟,因为复兴,本身就是一种……美。”
话音落下,她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沐浴在晨光中的、完美的雕像。
夜昙和空蝉对视一眼。
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
弦歌坐在八卦阵图中,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她未进滴水,未动分毫。只是闭着眼,周身银光流转,与归鸿舟的虚影交融,仿佛化作了星舟的一部分。
她在“锚定”。
用虚数丝线,将归鸿舟的“概念”锚定在这个时空节点,确保无论其他星舟如何动荡,归鸿舟的航向不会偏移。
这是一项极耗心神的工作。
但她必须做。
因为凤筱临走前那句话——“我负责留守在这”,不仅是说她自己的选择,也是说给弦歌听的。
守船人,不止一个。
忽然,她睁开了眼。
银灰色的眸子里,映出了远方星空的景象——那是通过虚数丝线传递回来的、其他四艘星舟的现状。
星陨舟的残破与余烬。
凛冬舟的冰封与坚守。
雾隐舟的混乱与暗流。
曦光舟的光明与假面。
还有……那艘正在魔界边界撕开裂缝、即将降临的、属于魔神的身影。
弦歌轻轻叹了口气。
白纱下的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风暴……要来了。”
她低声自语,重新闭上眼。
银光更盛。
归鸿舟的虚影,在这一刻凝实了一分。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无论前方是星辰大海,还是血火深渊。
这艘船,都已准备好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