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断魂崖南三十里的无名山谷,到北境战场旧址,再折返云锦城——这条路,火独明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二十三个日夜。
他白天赶路,夜晚寻个避风处歇息。有时是山洞,有时是荒庙,有时干脆就在树下凑合一夜。陈肃给的干粮早就吃完了,路上靠打些野兔山鸡果腹,偶尔遇到村落,用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换点粗粮。羊皮袄很厚实,挡得住夜里的寒风,却挡不住越来越深的寒意——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的。
越靠近云锦城,那种寒意就越清晰。
像有一根冰锥,一直抵在后心,随着每一次心跳,往里扎深一分。
第二十三天傍晚,他终于看见了云锦城的轮廓。
城墙在暮色里黑沉沉地立着,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楼上挂了灯笼,暖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远远望去,像巨兽睁开的、昏昏欲睡的眼。
火独明在城外的一片林子里停了脚步。
他没急着进城。
只是找了棵老树,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城墙。天已经完全黑了,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冷冷地钉在墨蓝的天幕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又苦涩的气息。
他在等。
等夜深,等人静,等这座城彻底沉入梦乡。
怀里那支桃木簪硌着胸口,带来细微的痛感。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簪头上那朵模糊的桃花。花瓣的纹路早已磨平了,可形状还在,像某种顽固的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城楼上的灯火渐渐少了。
……
巡夜的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又很快消散在风里。
火独明这才动了。
他走出林子,绕到城墙西侧——那里有段年久失修的城墙,砖石松动,裂缝里长满了枯草。他小时候常偷偷从这里溜出城玩,后来做了将军,带兵巡防,还特意嘱咐守军不必修缮。
“留条路,”他当时笑着说,“万一哪天想偷偷回来呢。”
没想到,一语成谶。
他轻车熟路地翻过城墙,落地时悄无声息。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缩短,又拉长。
云锦城的夜,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到想去的任何地方。
可今夜,每走一步,都觉得陌生。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屋舍还是那些屋舍,连空气中飘着的、若有若无的炊烟味,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他。
火独明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往城东走。
时云和朱玄暂住的地方,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那是朝廷拨给回京将领的临时居所,不大,但清净。他记得位置——三年前,他们三个还一起在那里喝过酒。时云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倒酒;朱玄话多,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他呢,就笑着听,偶尔插一两句。
那时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穿过三条街,拐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枯瘦的树枝。尽头只有一户人家,门楣上挂着两盏素白的灯笼,灯下悬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将舍”二字。
字是时云写的。他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可笔画间总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冷硬。
火独明停在门前。
他抬起手,想敲门,却又停在半空。
见了面,说什么?
说“我没死”?说“我回来了”?还是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好像都不对。
……
最终,他还是敲了门。
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从前在军中,若有急事禀报,又不便声张,便用这个节奏。
门内静了片刻。
然后有脚步声传来,很轻,很快。门栓被抽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是时云。
他穿着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可那双眼睛,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骤然清醒。
瞳孔收缩,呼吸停滞。
时间仿佛凝固了。
火独明看着时云,时云也看着他。两人隔着那道门缝,谁也没说话。只有夜风从巷子里穿过,吹得灯笼摇晃,光影在彼此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火独明抬起手指,竖在唇边。
“嘘——!”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音。
时云猛地回过神。他迅速拉开门,一把将火独明拽进去,反手合上门,插上门栓。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瞬息之间。
院子里很暗。
只有正屋的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应该是留的夜灯。时云拽着火独明,一路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朱玄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根本没在看。他听见动静抬起头,在看到火独明的瞬间,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地上。
“你……”朱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被带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他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火独明,眼睛睁得极大,像见了鬼。
不,就是见了鬼。
一个他们亲手立了衣冠冢、亲眼看着皇帝追封了谥号、亲耳听见凤筱在庆功宴上嘶吼“为什么不下去找”的人,现在,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穿着粗布的深青袄,披着半旧的羊皮袄,脸上有长途跋涉后的风尘,眼里有他们从未见过的、沉静如深潭的光。
可确确实实,是火独明。
“关门。”时云低声说。
朱玄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关房门。门合上,将最后一点夜风挡在外面。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你……”朱玄转过身,声音还在抖,“你真的……没死?”
火独明看着他,又看看时云,轻轻点了点头。
“坠崖后,被人救了。”
“谁?”
“一个山野郎中。”火独明顿了顿,“养了快一个月,才勉强能动。”
朱玄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哽住了。只是伸出手,用力抓住火独明的胳膊,手指收紧,紧得像要捏碎骨头。可火独明没躲,任由他抓着。
“我们都以为……”朱玄的声音哑得厉害,“以为你……”
“我知道。”火独明说,声音很平静,“庆功宴上的事,我听说了。”
时云的脸色白了白。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火独明。手指也在微微发抖,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羡曈她……”时云开口,声音低沉,“去北境找过你。”
火独明接过水杯的手顿了顿。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时云说,“清晏姑娘陪她去的。在山崖底下找了三天三夜,几乎把每一寸雪都翻遍了。没找到……尸体。”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艰难。
火独明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滑进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她……”他放下杯子,声音更低了,“还好吗?”
朱玄苦笑一声:“你说呢?在庆功宴上指着皇帝和公主的鼻子骂,被卿九渊带走,结果人还被打了。回来后就再没出过门。清晏姑娘说她整天待在屋里,不说话,不吃饭,只是坐着发呆。”
火独明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凤筱的样子——不是记忆里那个笑闹的丫头,而是庆功宴上,赤瞳里燃着火焰,一字一句嘶吼“为什么不下去找”的样子。
那该有多绝望。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们。”时云看着他,眼神复杂,“是那徒弟。她差点把命搭进去找你。”
火独明睁开眼。
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回来了。”
……
屋子里又陷入沉默。
朱玄松开手,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时云站在桌边,垂着眼,看着桌上那滩水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朱玄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平静了些: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火独明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一片鬼魅般的形状。
“暂时,不要声张。”他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我还活着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为什么?”朱玄问,“难道不该立刻告诉羡曈?告诉她你还活着,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火独明打断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朱玄脸上,“告诉她,我没死,但我也不会再回去了?告诉她,那个她拼命想找回来的师父,其实早就想离开那座宫城了?”
朱玄怔住了。
时云也抬起头,看向火独明。
油灯的光将火独明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痛,是倦,是某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独明,”时云开口,声音很轻,“你……”
“我累了。”火独明说,语气平静得可怕,“真的累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骨节分明,虎口的茧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北境那一战,我们为什么会输,你们心里清楚。”他抬眼,看向时云和朱玄,“粮草迟迟不到,援军故意拖延,敌情屡次误报……每一步,都有人想让我们死在那里。”
朱玄的脸色白了。
时云握紧了拳。
“我坠崖,不是意外。”火独明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如刀,“是有人在我的马上做了手脚。马到崖边,突然发狂,根本收不住。”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是谁?”朱玄哑声问。
火独明摇头:“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顿了顿,“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只要我回去,只要我还在那个位置上,这样的事,还会发生。”
他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闪着。
“所以,我不回去了。”他说,“就让火独明死在断魂崖下吧。至少……能换你们一时平安。”
“那你呢?”时云问,“你要去哪?”
火独明沉默了片刻。
“还没想好。”他说,“也许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也许……四处走走,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
可时云和朱玄都听懂了。
这不是一时兴起,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是这个曾经撑着桃花伞、笑得漫不经心的人,在经历了生死、背叛、以及无数个不眠之夜后,为自己选的一条路。
一条……彻底离开的路。
朱玄的眼眶又红了。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火独明,看着这个曾经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喝酒笑闹、一起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多年的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又无比心疼。
……
时云走到火独明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手掌很用力,用力到火独明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保重。”时云说,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无论你去哪,活着。”
火独明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了。
“嗯。”火独明点头,“你们也是。”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简单的陈设,熟悉的布置,还有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朱玄忽然开口。
火独明停住脚步。
朱玄站起身,走到里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他走到火独明面前,将包袱递过去。
“里面有些银两,还有几件换洗衣裳。”朱玄说,声音还在抖,“路上……用得着。”
火独明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
包袱很轻,可他知道,里面装着的,是这两个人全部的心意。
“多谢。”他说。
转身,推开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迈步走进夜色里。
身后,时云和朱玄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朱玄才哑声问:
“不告诉他吗?”
时云沉默。
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羡曈为了找他,差点冻死在山崖下?告诉他那徒弟现在像个行尸走肉,连泣血都不会泣血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些事,知道了,反而走不了。”
朱玄闭上眼。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而巷子那头,火独明已经走出了很远。
他怀里揣着那支桃木簪,手里提着朱玄给的包袱,一步一步,朝着未知的前路走去。
……
夜色正浓。
黎明尚远。
但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