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罕见的大雪,将墨家庄覆盖了整整三日。第四日清晨,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金线般的阳光挣扎着倾泻而下,落在晶莹剔透的雪原上,反射出细碎而璀璨的芒光。空气清冽得如同冰镇过的泉水,吸入口鼻,带着洗涤肺腑的寒意,却也预示着持续多日的酷寒,即将松动。
东厢书房的内室,地龙与炭盆残存的暖意尚未完全散去,与从窗纸透入的清冷晨光交织,形成一种慵懒而静谧的氛围。沈惊堂先于生物钟苏醒,常年军旅生涯刻入骨髓的警觉,让他在任何放松的时刻都保留着一丝清明。
意识回笼的刹那,最先感知到的,是臂弯间真实不虚的重量,和紧贴胸膛的、平稳温热的呼吸。
他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微微垂眸。
沈惊木侧身蜷卧,大半张脸埋在被窝与枕头之间,只露出小半截光洁的额头和浓密纤长的睫毛。墨色的长发如绸缎般铺散,有几缕与他自己的发丝无声缠绕,难分彼此。晨光恰好落在他裸露的、线条优美的肩颈处,那里白皙的肌肤上,依稀可见几点极淡的、如同梅花落雪般的红痕,是昨夜情难自禁时留下的印记,此刻在曦光下,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靡丽的美。
沈惊堂的目光如同最轻柔的羽翼,无声地拂过弟弟沉静的睡颜。那张脸上,往日的清冷疏离、倔强执拗,尽数消融在酣眠的安宁之中,只剩下全然的放松与依赖。他记得昨夜,这双总是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如何被泪水与情潮浸润得波光潋滟。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事后的悔愧。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大地承载山川河流般的平静与满足,以及一种近乎疼痛的珍视。仿佛他怀中拥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漂泊半生、历经生死劫难后,终于寻回的唯一归处,是他全部的世界与救赎。
他极轻、极缓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中人躺得更舒适些,然后伸出未受桎梏的那只手,指尖悬停在弟弟微蹙的眉心上空,迟疑片刻,终究只是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那细腻温热的肌肤。
……
就在这时,外间书房的门扉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窸窣”声。
不是敲门,不是呼唤,更像是某种极轻的物体,被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底下推进来,摩擦地面发出的细微声响。
沈惊堂瞬间警觉,眸光一凝,锐利如鹰隼般射向房门的方向。他并未立刻起身,只是侧耳细听。门外并无人停留的气息,那放置东西的人,似乎放下东西后便迅速离开了。
他心下微疑,动作却依旧轻柔,生怕惊醒了怀中人。然而,沈惊木还是被那细微的动静和他瞬间紧绷的身体惊扰了。长睫颤了颤,缓缓掀起,初醒的迷蒙如同水雾般氤氲在墨玉般的眸子里,待看清近在咫尺的兄长面容时,那雾气迅速散去,化作一片澄澈而柔软的依赖。
“哥……”他刚醒的声音带着天然的沙哑和软糯,下意识地朝热源更深处蹭了蹭,手臂也无意识地环紧了沈惊堂的腰身。
“嗯,我在。”沈惊堂低声应道,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脊,目光却并未从房门处收回,低声补充,“门外似乎有人放了东西。”
沈惊木闻言,睡意去了大半,也顺着兄长的目光望去,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疑惑。
沈惊堂轻轻将他按回枕上,温声道:“你再躺会儿,我去看看。”
他起身,随手扯过一旁搭着的寝衣披上,赤足踩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与外室相连的门边,缓缓拉开了门。
外室的书房比内室更冷些,炭火早已熄灭。清冷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就在那扇通往廊下的房门内,靠近门槛的青砖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抹与这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暖色彩。
那是一枝花。
一枝被修剪得整齐、用素色丝带简单系着的黄玫瑰。
花瓣是那种最柔和温暖的鹅黄色,层层叠叠,饱满丰润,边缘还带着清晨凝结的、细小的露珠,在微光中莹莹闪烁。它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个无声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一个浓缩了万千难言心绪的符号。
黄玫瑰……
沈惊堂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他没有立刻上前拾取,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凝视着那抹温暖的鹅黄。胸腔里那颗经历过尸山血海、也承受过至亲背离而变得冷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抹意外的暖色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涟漪。
道歉,悔过,以及……“请原谅我”。
这花语,他懂。而会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送来这样一枝花的人,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
他的母亲,唐姝蓉。
那个曾用最激烈的言辞否定他、用最决绝的方式试图“纠正”他、也是间接导致惊木离家出走的母亲。她竟然……会送来这样一枝象征道歉的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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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预料中的愤怒,也没有即刻的释然。沈惊堂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五味杂陈的情绪。有对过往痛苦的记忆,有对她复杂动机的揣测,有对她此刻心情的隐约感知,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带着淡淡疲惫的……了悟。
她终究,还是迈出了这一步。不是言语,不是承诺,而是用她或许认为最合适、也最含蓄的方式,表达了某种程度的……退让,或者说,是试图建立一种新的、更加艰难的沟通可能。
……
“是什么?”内室门口传来沈惊木压低的声音。他也跟着起来了,披着兄长的外袍,倚在门框边,望向这边。
沈惊堂回身,看向弟弟,目光在他犹带睡意却难掩关切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然后侧身,让开了视线。
沈惊木的目光落在那枝黄玫瑰上,瞬间,他也怔住了。他远比兄长更熟悉这深宅内院的种种规矩与隐晦表达。黄玫瑰的含义,他同样清楚。而会这样做的……
他的脸色微微白了白,嘴唇抿紧,下意识地看向沈惊堂,眼中流露出混杂着不安、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期盼。
沈惊堂读懂了他的眼神。他走过去,握住弟弟微凉的手,将他带回内室,按坐在床沿,自己则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低沉而平静:“是娘送来的。”
沈惊木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别怕。”沈惊堂紧了紧握住他的手,目光沉静而坚定,“这枝花,是她的态度,也是她的……选择。接不接受,如何接受,在于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眼中翻涌的情绪,继续道:“小木头,过去的伤害,不会因为这枝花就消失。哥也不会要求你立刻原谅什么。只是……或许,这可以是一个开始。一个……不再互相伤害、彼此折磨的开始。”
沈惊木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惊堂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最终,他抬起头,眼中虽仍有复杂的阴影,却已没有了最初的惊惶。他反手握住兄长的手,声音很轻,却清晰:“哥在哪,我就在哪。其他的……我听哥的。”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而是将选择权与信任,全然交付。
沈惊堂心中一震,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楚涌上心头。他用力握了握弟弟的手,点了点头。
……
沈惊堂再次起身,走到外室。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弯腰,拾起了那枝带着凉意的黄玫瑰。花瓣娇嫩,触手微润,丝带的系法并不精巧,甚至有些笨拙,却系得很紧。
他拿着花,走到临窗的书案前。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只素白无纹、釉色温润的细颈瓷瓶,原是插放枯枝或笔筒之用。他拿起瓷瓶,走到角落的铜盆边,那里有昨夜留下的、尚未完全冰冷的清水。他仔细地将瓷瓶洗净,注入小半瓶清水,然后,将那枝黄玫瑰,小心翼翼、端端正正地插入了瓶中。
温暖的鹅黄色,在素白瓷瓶的衬托下,愈发显得明媚鲜妍,生机勃勃。它静静地立在书案一角,与那些冷硬的兵书、泛黄的舆图、以及象征着家族责任与过往桎梏的种种物件并列,竟奇异地调和了整间书房冷肃沉闷的气息,带来一抹亮色,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的生机。
沈惊堂退后一步,审视着这瓶花。阳光恰好转过一个角度,透过窗纸,斜斜地照射在花瓣上,那温暖的黄色仿佛被点亮了,流淌着淡淡的光泽。
这不仅仅是一枝花。
这是一个象征。
象征着坚冰初融的第一道裂痕,象征着暴风雪后第一缕试探的暖阳,象征着一段扭曲僵持的关系,开始向一个未知的、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不再是绝境的方向,缓慢而笨拙地转变。
他回到内室,沈惊木已经自己穿好了中衣,正有些笨拙地试图系好衣带。沈惊堂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手,替他整理好衣袍,动作细致而耐心,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两人都未再提及那枝黄玫瑰,但它的存在,如同一个静默的见证,已然融入了这个清晨,融入了这间刚刚经历巨大情感动荡、正在努力重建秩序与安宁的空间。
……
锦瑟院的二楼轩窗后,唐姝蓉已经站立了许久。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靛青色袄裙,未施脂粉,也未仔细梳理发髻,几缕发丝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是一夜未得安眠。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以往那种混合着焦虑、掌控与疲惫的尖锐,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深藏其下的、极其复杂的释然与……淡淡的哀伤。
她的目光,遥遥地投向东北方向,那是东厢书房的位置。虽然隔着重重院落与覆雪的树木,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仿佛能穿透这些阻碍,看到那扇门,看到那枝被她亲手放置的黄玫瑰,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冲动地摘下暖房里最娇嫩的那朵黄玫瑰,笨拙地系上丝带,屏着呼吸走到东厢,趁无人时悄悄塞进门缝……这一系列动作,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与勇气。放下花转身离开的刹那,她甚至有种虚脱般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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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预想的方案,没有后续的计划。她只是做了她觉得此刻唯一能做的事——送出一份沉默的歉意,表达一种退让的姿态。至于结果,她不敢想,也无法控制。
她想起墨风那晚在她耳边低语的话,想起虞衡兮那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眼神,想起百里泱坦荡无畏的宣言,更想起惊木离家时那决绝的背影和惊堂崩溃时那撕心裂肺的哀嚎……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汇聚成一种无力又清晰的认知:她输了,输给了孩子们用痛苦甚至生命为代价扞卫的感情,也输给了自己那建立在恐惧与控制之上的、狭隘的“母爱”。
这枝黄玫瑰,是她投降的白旗,也是她试图找回一点作为母亲、而非“掌控者”的尊严的微弱努力。
晨风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吹拂进来,有些冷,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她看到东厢方向依旧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怒斥传来,也没有人将那枝花掷出扔在雪地里。一种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放松,悄悄漫过心田。
也许……这样就好。
不去打扰,不去过问,不再试图掌控。
就像墨风说的,给他们一点“温度”,哪怕只是一枝花的温度。剩下的路,坎坷也好,惊世骇俗也罢,就让他们……彼此扶持着走下去吧。
她缓缓抬手,按住了依旧有些滞闷的胸口,那里沉淀着半生的执念、恐惧、以及此刻的释然与淡淡的悲伤。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清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转身离开窗边时,她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似乎少了一些东西,又多了一些东西。
……
当沈惊堂和沈惊木彻底收拾妥当,并肩走出内室时,天色已大亮。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将庭院里的积雪照耀得一片银白耀眼,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奏响着冬去春来的序曲。
书房里,那瓶黄玫瑰静静立在案头,与透过窗棂洒入的丰沛阳光相得益彰,成为这间冷硬书房中最温柔的一笔。
沈惊木的目光在那瓶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身边的兄长。沈惊堂也正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温柔,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饿了吧?我去让他们传早膳。”沈惊堂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暖意。
沈惊木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嗯。”
两人携手走出书房,踏着廊下正在融化的积雪,走向小厨房的方向。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洁白的雪地上紧密相依。
前路依旧漫漫,世俗的目光、家族的责任、过往的伤痕……都不会因为一枝黄玫瑰就彻底消失。墨家庄的天空下,依然会有风雨,有暗流。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雪后初霁的清晨,紧紧交握的双手,彼此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以及那瓶象征着冰释可能、静静盛放的黄玫瑰,共同构筑了一个坚实的、温暖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
晨光不朽,穿透凛冬,温柔地拥抱了这片刚刚经历剧烈阵痛的土地。而爱,历经磨难淬炼,终于在这片破碎与新生的交界处,扎下了最深、最顽强的根,静待着下一个春天的葳蕤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