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笼罩了墨家庄,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皑皑白雪上投下团团昏黄而温暖的光晕。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依旧刺骨,呵气成霜。
沈惊堂紧紧握着沈惊木冰凉的手,将他半护在身后,兄弟二人踏着积雪,沉默地穿过庭院,回到了东厢书房。房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间的寒冷与可能窥探的视线隔绝开来。
……
书房内,炭火早已被机灵的仆役重新添旺,驱散了一室的清冷。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却一时化不开两人之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默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崭新的悸动。
沈惊堂松开手,转身,目光沉静而复杂地落在弟弟身上。沈惊木微微垂着头,墨色的斗篷上沾着未化的雪粒,帽檐下露出的耳尖却泛着可疑的红色,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他不敢抬头与兄长对视,方才在门口那孤注一掷的勇气,此刻仿佛被这室内的暖意蒸腾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羞赧与一丝后知后觉的慌乱。
“胡闹。”沈惊堂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并非斥责,更像是一种饱含了太多情绪后、无可奈何的叹息。
沈惊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沈惊堂心中那点因他贸然举动而生的复杂心绪,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与失而复得的庆幸所取代。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并非拥抱,而是极其轻柔地、替他将沾雪的斗篷解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动作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冻坏了吧?”他低声问,抬手,用指腹极其自然地拂去沈惊木发间残留的雪水,那触感冰凉,却让沈惊木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没有了门口的震惊与狂喜,也没有了唐姝蓉带来的干扰。在跳动的烛火与温暖的炭火映照下,彼此眼中只剩下对方清晰的身影,和那汹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深情与痛楚。
“哥……”沈惊木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瞬间红了,所有的委屈、害怕、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对不起……我不该走的……我只是……我只是受不了……我看着你要娶别人,我……”他语无伦次,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沈惊堂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将他轻轻拥入怀中,这一次的拥抱,不再像门口那般用力到几乎窒息,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安抚。他拍着弟弟单薄而颤抖的脊背,声音低沉而坚定,“都过去了……是哥不好,是哥混账……以后再也不会了。婚事已经取消了,我不会娶任何人。”
“真的?”沈惊木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
“真的。”沈惊堂看着他,目光专注而温柔,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珍视,“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他又紧紧窝回沈惊堂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沈惊堂将下巴搁在他头顶,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与体温,仿佛要把这分离的时光都补回来。
这句话,如同最温暖的春风,瞬间吹散了沈惊木心中所有的阴霾与不安。他再也控制不住,将脸深深埋入兄长的胸膛,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温度,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宣泄着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恐惧与委屈。
沈惊堂任由他抱着,感受着怀中真实的体温与依赖,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仿佛终于迎来了第一场甘霖,虽然依旧带着痛楚的痕迹,却已有了万物复苏的迹象。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弟弟柔软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清冽的气息,闭上了眼睛。
……
这一刻,无需更多言语。
所有的误解、挣扎、痛苦,似乎都在这无声的拥抱与依靠中,慢慢消融。
……
与此同时,锦瑟院内,唐姝蓉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内心风暴。
她将自己关在内室,来回踱步,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门口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以及墨风在她耳边低语的那几句话。墨风说的是——“真心若在,何惧世俗?若真想弥补,不如……试着给他们一碗热茶的温度。”
热茶的温度?
唐姝蓉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她不明白,一碗茶,如何能化解这悖德逆伦的症结?又如何能弥补她之前那些偏执行为造成的伤害?
可是……若不做点什么,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失控、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可能就是罪魁祸首的感觉,几乎要将她逼疯。惊木回来了,她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反而有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而惊堂那决绝取消婚事的模样,更是让她意识到,她再也无法用“为你好”的名义,去掌控儿子们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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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陌生的、名为“妥协”与“尝试”的念头,如同石缝中艰难探出头的嫩芽,在她心中滋生。
她烦躁地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套她平日最喜爱的、雨过天青色的琉璃茶具上。鬼使神差地,她走到门前,唤来心腹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久,嬷嬷端来了一壶刚沏好的、温度恰好的云雾茶,以及两碟精致的、沈惊堂和沈惊木幼时都颇为喜欢的桂花糖糕。
唐姝蓉看着那氤氲着热气的茶壶和那碟精致的点心,怔忡了许久。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亲手接过托盘,挥退了嬷嬷,独自一人,端着那盘承载着她复杂难言心绪的茶点,走出了锦瑟院,朝着东厢的方向走去。
雪夜寂静,只有她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越靠近东厢,她的脚步就越发迟疑,心跳得也越快。她该如何面对?说什么?难道真要把茶点送进去,然后说“娘给你们送点吃的”?
这太荒唐了!太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了!
就在她踌躇不定,几乎要打退堂鼓之时,东厢书房的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惊堂端着一个空了的铜盆走了出来,似乎是准备去倒掉给沈惊木擦洗用的冷水。他一抬头,便看见了僵立在院中、手中端着托盘、脸色极其不自然的母亲。
……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沈惊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他看了一眼母亲手中的托盘,没有说话。
唐姝蓉更是尴尬得无以复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发抖,进退两难。她想掉头就走,可脚像是被钉在了雪地里;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最终,她几乎是凭借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猛地将手中的托盘往前一递,塞到了沈惊堂怀里,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僵硬:“呃、呃……天冷了!噢——!喝点热茶!还有……点心!”
说完,她根本不敢看儿子的表情,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凌乱地冲回了锦瑟院的方向,那背影,竟带着几分罕见的狼狈与仓皇。
沈惊堂抱着怀中那突如其来、还带着温热的托盘,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托盘上,雨过天青色的琉璃茶壶散发着袅袅白气,桂花糖糕的甜香隐隐传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茶点,又抬头望向书房内透出的、温暖的灯火,眼中那冰封的坚硬,终于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愕然、了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准备好去面对的动容。
他端着托盘,转身,走回了书房。
屋内,沈惊木已经擦洗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略显宽大的、属于兄长的寝衣,正坐在炭盆边烘烤着微湿的墨发。见他端着茶点进来,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沈惊堂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倒出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将那碟桂花糖糕推到弟弟面前。
“娘……送来的。”他声音平静地陈述。
沈惊木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手中的干布都掉在了地上。
沈惊堂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清苦的回甘,一路暖到了胃里,似乎……也悄然温暖了某些冰封的角落。
他看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皎洁而安宁的银白。
……
也许……
也许这漫长的寒冬,真的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