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戈壁的粗粝和一股子铁锈与热血混合的味儿，吹过刚刚安定下来的大华国土。
人们抬头望西，心里都清楚，那场躲不掉的大仗，近了。
阪泉的血迹还没干透，可西边九黎的黑旗，已经像一片压城的黑云，缓缓东移。
蚩尤没耐心再搞小打小闹的摩擦，他派出使者，送来的不是言辞，而是一把染血的九黎铜刀，插在大华最西边哨寨的木桩上。
意思明白得很：要么打，要么滚。
轩辕站在新筑起的高台上，望着西边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
他身后，是刚刚整合完毕、士气可用的大军，旗帜上玄鸟展翅。
他腰间，轩辕剑在鞘中微微嗡鸣，与他心跳同频。
手里，是一份粗略的羊皮地图，上面被炭笔重重圈出一个地方——逐鹿。
一片广袤的平原，四通八达，无险可守，正适合大军展开，一决生死。
“就这里吧。”
轩辕手指点在地图上，声音不高，却让身后一众将领屏住了呼吸。
“蚩尤要战，那便战。传令各部，向逐鹿集结。”
这一仗，不打则已，要打，就打出一个清平世道来！
命令像烽火一样传开。
大华国内，刚刚因为“龙的传人”之说凝聚起来的人心，此刻拧成了一股绳。
农夫放下锄头，拿起打磨好的戈矛；
工匠停下陶轮，加紧锻造箭镞；
妇孺老弱则默默准备干粮、伤药。
一种不同于阪泉之战前的悲壮，而是一种破釜沉舟、期盼新生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九黎那边，气氛更是炽烈如火。
蚩尤的大帐里，铜铁兵器堆了一地，他正亲手给一柄新铸的巨斧开刃，砂轮摩擦声刺耳。
他麾下那些觉醒了大巫战斗本能的老兄弟们，个个摩拳擦掌，眼冒凶光。
“大哥，轩辕那小子，据说得了把什么神剑，还搞出‘龙的传人’这种鬼话忽悠人。”
脸上带疤的将领瓮声瓮气地说，舔了舔嘴唇，“正好，拿他们的血，给咱九黎的刀剑再开开光！”
蚩尤停下动作，举起巨斧对着帐外的光看了看刃口，寒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神剑？传人？”他嘿然冷笑，“花架子罢了。
打仗，靠的是这里！”
他握拳捶了捶自己结实的胸膛，又指了指周围杀气腾腾的兄弟们，“还有这里！”手指划过地上寒光闪闪的兵器。
“传令下去，到了逐鹿，别留手！让轩辕小儿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两支承载着人族不同道路、不同精神的洪流，开始向着逐鹿平原汹涌汇聚。
天空的云都似乎被下方的肃杀之气冲散，只留下高远得有些冷酷的蓝。
终于，在一个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的清晨，两军相会于逐鹿。
东边，大华军阵如山。盾牌连结成墙，长戈如林，弓箭手隐于其后，战车分列两翼。
玄鸟旗在晨风中缓缓飘扬。阵前，轩辕骑着一匹雄健的黑马，身披简甲，轩辕剑并未出鞘，只是随意挂在腰间。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那一片蒸腾的煞气。
西边，九黎军阵如烈火。
他们没有严整的阵型，但每一个战士都肌肉贲张，手持各式各样的铜铁重兵器，眼神里只有纯粹的、野兽般的战意。
黑底牛角旗狂乱舞动。
阵前，蚩尤骑着食铁兽，露出精铁般的肌肉和无数伤疤，手中那柄门板似的巨斧，斧刃在晨光下流淌着暗红的光，仿佛饮血无数。
他咧嘴笑着，露出白牙，死死盯着对面的轩辕。
没有废话，甚至连例行的叫阵都省了。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照射在蚩尤高举的巨斧上时，他猛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九黎！杀——！”
“大华！进——！”
轩辕几乎同时拔剑出鞘，清越的剑鸣瞬间压过了咆哮，轩辕剑首次在战场上展露锋芒，剑身日月山川纹理流转光华。
“轰！”
两股洪流对撞在一起！
刹那间，金属撞击声、怒吼声、惨嚎声、战马嘶鸣声、战车倾覆声……所有声音混成一片淹没一切的巨响！
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九黎的战士果然悍勇绝伦，个人战力极强，往往一个大华士兵需要两三人才能勉强抵挡。
他们挥舞着沉重的兵器，疯狂突进，所过之处，盾牌破碎，戈矛折断。
蚩尤本人更是如同战神降世，巨斧挥动，带着恐怖的风压，寻常士卒沾着即死，碰到即亡，他带领着一支精锐，直插大华军阵腹心！
但大华军胜在纪律与协同。盾墙虽然被冲击得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彻底崩溃。
后排的长戈兵冷静地刺出，收割着冲得过猛的九黎勇士。
两翼的战车在将领指挥下反复冲撞，打乱九黎的冲锋节奏。
弓箭手则将一波波箭雨抛射向九黎后阵。
轩辕没有去直接迎战蚩尤，他骑在马上，轩辕剑左右挥斩，剑气并不宏大，却凝练犀利到了极点。
总能精准地斩断九黎冲阵中最凶猛的那些“箭头”，或是击飞袭来的冷箭流矢。
他更像一个冷静的指挥者和救火队员，哪里防线吃紧，他的剑光就出现在哪里，稳定军心。
战争从清晨打到日上三竿，又打到日头偏西。
逐鹿平原上，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干燥的土地，变成暗红色的泥泞。
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谁也无法彻底击垮对方。
九黎的锐气在持续的高强度厮杀和大华坚韧的防守下，开始显现疲态；大华虽然阵型未乱，但伤亡数字也在不断攀升。
蚩尤杀得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战意越发狂野。
他发现轩辕始终避免与他正面交锋，这让他既愤怒又不屑。
“轩辕！懦夫！可敢与吾一战？！”
蚩尤的咆哮压过了战场喧嚣，他奋力劈开面前几个大华战士，巨斧指向远处的轩辕。
轩辕看着战场上胶着的态势，看着双方不断倒下的儿郎，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消耗战，即使赢了，人族也将元气大伤。
“如你所愿！”轩辕清喝一声，策马而出，轩辕剑平举，直指蚩尤。
主帅对决！整个战场似乎都为之一静。
双方战士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厮杀，目光投向那两股即将碰撞的最强力量。
蚩尤狂笑，拖着巨斧，大步流星冲向轩辕。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深坑，气势如疯魔。
轩辕面容沉静，驱马迎上。
在两人即将接触的瞬间，他猛地从马背上跃起，人与剑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煌煌如日、堂正无比的剑光，直刺蚩尤！
蚩尤巨斧抡圆，带着开山裂石之力，狠狠劈向那道剑光！
“铛——！！！”
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到极致也沉闷到极致的巨响炸开！
无形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将周围数十丈内的尘土、残兵、甚至尸体都猛地推开！
剑光与斧影一触即分。
轩辕飘然落地，后退三步，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轩辕剑身光华流转，发出清越的嗡鸣。
蚩尤则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手中的巨斧，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凶器，从中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紧接着，“咔嚓”一声轻响，巨斧竟断成两截，沉重的斧头部分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一道浅浅的、却笔直的血线，从他左肩斜斜划到右腹，皮肉翻开，鲜血慢慢渗出。
伤口不深，未伤内脏，但那剑意中蕴含的某种东西。
不仅仅是锋锐，更是一种浩浩荡荡、不容置疑的“秩序”与“统御”之力。
却透过伤口，狠狠冲撞着他的意志，让他体内沸腾的战血都为之一滞。
他败了。
不是败在力气，不是败在勇武，而是败在了那柄剑，和执剑之人所代表的、某种更宏大、更坚固的东西面前。
战场死一般寂静。九黎的战士们看着他们无敌的首领。
看着他手中断裂的斧头和胸前的伤口，眼中的凶光第一次被茫然和不敢置信取代。
大华的将士则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蚩尤怔怔地看着地上断斧，又抬头看向对面虽然受伤但依然挺立、眼神清澈坚定的轩辕。
阪泉之战后轩辕的变化，大华国井然有序的军阵，那柄蕴含王道之气的剑。
还有此刻战场上，虽然惨烈却依然保持着基本纪律的大华军……
许多被他忽略或嗤之以鼻的东西，此刻清晰地涌入脑海。
他追求极致的武力与征服，可征服之后呢？
像现在这样，两败俱伤，尸山血海？这就是他想要的强大？
“首领！”几个九黎大将目眦欲裂，想要冲上来。
“都住手！”蚩尤猛地抬手，嘶声喝道。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战场上所有的血腥和尘埃，然后缓缓吐出。
他不再看轩辕，而是转身，面对着他那些跟随他转世、征战多年的兄弟们，看着他们脸上交织的不甘、愤怒、困惑和疲惫。
他缓缓地，单膝跪地，将手中仅剩的斧柄，轻轻放在染血的土地上。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有力。
所有九黎战士，如同被抽掉了脊骨，纷纷停下了动作，兵器垂落。
蚩尤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再次看向轩辕，声音洪亮，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轩辕……你赢了。不是赢了我的斧头，是赢了这条路。”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道剑痕，“我蚩尤，服了。九黎部众……愿降。”
轩辕捂着流血的手臂，一步步走到蚩尤面前。
他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只是深深地看着这位可敬又可畏的对手，然后，伸出手。
“不是降，是合。”轩辕的声音清晰传遍战场，“人族本是一家。”
蚩尤首领，还有九黎的勇士们，若愿与我轩辕，与我大华，一同建造一个不再有阪泉、不再有逐鹿这般惨烈内耗的人族盛世……请起身。
蚩尤看着眼前这只沾着血污却稳稳伸出的手，愣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中再无暴戾，只有苍凉与释然。他握住轩辕的手，借力站起。
“好！一起！”他只说了两个字。
随着两位首领握手，紧绷的战场气氛骤然松弛。
大华的将士们收起了兵器，九黎的战士们也纷纷丢下手中染血的武器，很多人瘫坐在地，茫然四顾，随即被巨大的疲惫和后怕淹没。
轩辕立即下令救治双方伤员，掩埋死者，不分彼此。
他当众宣布，蚩尤及其麾下大将，皆保留职位，融入大华军政体系；
九黎先进的金属锻造技艺，要在全人族推广；
所有战士，无论原属何方，此刻起皆为兄弟同胞。
消息如同春风，吹散了逐鹿上空的阴云和血腥气。
当幸存的战士们互相搀扶着，开始一起清理战场时，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认同感，开始悄然滋生。
阪泉是分裂的痛，逐鹿是统一的血。血与火之后，人族终于以一种惨烈而壮阔的方式，捏合成了一个整体。
数月后，在不周山脚下，人皇洞前新筑起的巨大祭坛上，举行了前所未有的祭天大典。
万民汇聚，旗帜如海。
燧人氏、有巢氏、缁衣氏、仓颉四祖，以及静修中的炎帝，皆现身观礼。
天皇伏羲与地皇神农，立于祭坛最高处。
轩辕身着冕服，手持轩辕剑，一步步登上祭坛。
他身后，左边是代表文治与生养的虞国旧部及新选拔的贤才，右边是以蚩尤为首、代表着勇武与开拓的九黎及原大华将领。
这个阵容，象征着他所统合的人族全部力量。
伏羲上前，声音平静而庄严，响彻天地：“自人族初生，蹒跚于不周山脚，历无数劫难，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今有轩辕氏，承天景命，顺乎人心，内合诸部，外御其侮，于阪泉明德，于逐鹿止戈，终使人族归于一统，文明得以延续。
其功盖世，其德配天！”
他转向轩辕，目光中带着期许与认可：“自今日起，尊轩辕氏，为人族——人皇！掌人道权柄，领人族气运，开万世太平！”
“人皇！”
“轩辕人皇！”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祭坛下席卷而上，直冲云霄。
人族气运长河在这一刻奔腾咆哮，发出欢欣的共鸣，前所未有的凝聚与光华，照耀洪荒。
轩辕，不，现在是人皇轩辕，高举轩辕剑。
剑身之上，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农耕畜养之象同时亮起，与人族浩瀚气运交相辉映。
他目光扫过下方无数激动、期盼的面孔，扫过身旁神情各异的功臣宿将，望向广袤无垠的洪荒大地，声音坚定而清晰，如同立誓：
“人族一统，自此而始。愿我族众，同心同德，自强不息！内修德政，外固疆土，使我人族文明之火，永耀洪荒！”
“永耀洪荒！”万民应和，声震天地。
一个新的时代，在人皇轩辕的宣告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人族，这个曾经弱小的族群，在经历了分裂、内耗、血火与融合之后，终于以一个完整而昂扬的姿态，站在了洪荒大舞台的中央。
而那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太阳星中，十团燃烧的金色火焰，似乎也被这下界冲天的气运与欢呼所惊动，躁动不安地闪烁着。